“你有什么不敢的?”英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颇为不悦。

    “王妃明察,妾实无僭越之心。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妾决意与王妃同进退,方才胆敢面陈此言。”

    “是么?”

    英芙怀疑地想了许久,直想的满面疲倦,日影一分一分挪过去,杜若膝头酸软,隐隐胀痛,却是一动都不敢动。

    末了,英芙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仿佛自言自语。

    “真是没意思。若儿,王爷对你另眼相看,你便一点儿都不动心么?”

    杜若心头一松,知道这便成了,忙道,“琴瑟和谐只在夫妻之间,妾执洒扫之职耳,岂会做些无谓想头?”

    英芙见她对李玙毫无缱绻之意,反而有些讶异,略略沉吟,还是按捺不住问。

    “女子一生一世仰望郎主,情之所付,身之所寄。你还年轻,为何心冷意冷?”

    杜若盯着英芙腕子上的镯子狠声发誓。

    “得陇望蜀乃是贪嗔痴之首戒。杜家微末,情愿以己之所有换取所无,王爷曾允诺替阿耶升官一级,保小弟能得恩荫,妾全家皆铭记王爷恩德,如果再有非分之想,恐怕神佛也不容妾。”

    英芙手腕一抖,七八个素金细镯子顿时碰撞的簌簌作响。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杜若前脚失了永王妃之位,竟未做片刻唏嘘伤怀,后脚立刻就从了李玙。

    “你,你便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杜若略静了片刻,淡淡道,“妾的阿姐嫁了何等样人,王妃也是知道的。”

    两人谈了许久,锦罗帐子里淡淡的沉水香烟雾袅袅纠缠,如沧海桑田变幻起伏,眼前的一切仿佛并不真切。

    “王妃何用慨叹?本朝公主多有和离再嫁,然皇子们从未休妻再娶,王妃这一生一世都会安安稳稳端坐在上,哪里需要如妾一般筹谋算计,战战兢兢。”

    “可不是,你没上宗室的玉碟,兴许还有再嫁之时。我却是再也出不去的。”

    英芙听了杜若的不得已处,并不觉得庆幸,反有些伤怀,眼望着窗框嵌住的一小块四方天空,抬手置于乳钉纹豆形嵌铜琉璃香炉上方。

    原本扶摇直上的轻烟被打断,略一停滞,便盘旋环绕,包裹住她修长冰凉的手指。

    “从前当真不知道你的心性如此坚定,胜过我良多。我若不是有娘家倚靠,今时今日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王妃。”

    杜若直盯着她的眼眸,定定道,“王妃再想想,妾便退下了。”

    晚间李玙回来,英芙便遣开雨浓,独留了风骤在房里侍候。

    李玙逗了会儿孩子,想到英芙素来好强,偏满月礼那日当着众人没脸,心下歉疚,遂低声道,“前日我已进过宫,可惜未见着圣人,都是为夫无用,累得你受委屈。”

    英芙低眉顺眼笑道,“殿下已替六郎起了小名念奴,念兹在兹,挂怀于心,我十分喜欢。”

    李玙惊异于她的变化,扭头似有深意地瞧着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到底是你生的,与旁的不同。”

    原来屈一屈膝盖,当真便换得他看重六郎,英芙心头五味杂陈。

    她月子做的精心,整个人神采奕奕,穿了蜜合色透纱束衣,月白绣裙重叠内外两层颜色稍有深浅的云霏纱,眼角眉梢都平添了一段飘逸清雅,更兼笑脸盈盈,越发温驯。

    “圣人子孙多,不在意也是有的。只要殿下看重就够了。”

    自打三月里李玙执意要择杜若为妾,又逼迫英芙在惠妃跟前奔走,索要杜若,夫妻俩还是头回这般心平气和说话。

    李玙微微一笑,见黑檀木架上绷着一张微黄的细葛,旁边几十卷深深浅浅的绿色丝线。

    英芙揉了揉酸涩的后颈。

    “盛暑天气,葛布帐子最舒服。我手艺寻常,只敢绣些卷草,殿下肯不肯用?”

    李玙伸手掠过令人眼花缭乱的丝线,微笑着点头,随意牵了石青色出来。

    “工夫叫下人去做。你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应当动人。”

    英芙听得他话中暗示,大喜过望,面上羞红一片。

    “衣服做得了,你叫人去告诉长生一声。”

    英芙满脸堆出温柔笑意,“今夜殿下预备去哪个院里,我叫人传话。”

    李玙摇摇头,“就在你这儿厢房歇了吧。”

    他站在榻前展开双臂。

    风骤一愣,含羞望向英芙,便见英芙迟疑着点了点头,只得红着脸上前替他宽衣。

    第二日清早,李玙和英芙坐在桌前用早膳。风骤伏在地上,已换了银红衫裙。李玙喝了一口米粥,目光轻快的从她身上跳过去,随意打发道,“她是你房里人,你瞧着抬举吧,这些小事无需问我。”

    英芙面上闪过一丝喜色,风骤的头却低低的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