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圣人与贵妃出城秋游,就引得百姓跟从,尾随者数千过万,延绵数里。所谓南舟北马,长安人从没见过运河卸货的热闹景象,因早先南方各样物资都是从水路送往洛阳,再转车马运输到长安。

    这会子亲眼目睹小舟鳞次栉比,彼此相接的景象,再看那牌子上写着曾听说过的各州郡丰富物产,直观感受到帝国的繁荣富庶,人人都和方才那几个无知的小娘子一般,又惊骇又兴奋。

    《得宝歌》来回唱了两遍,曲子耳熟能详,仿佛是乡见小调改的,歌词朗朗上口,众人哼唱学习,到第三遍时已能轻松跟上。于是歌声愈发壮丽,声传数里之外,连城里东市的人都听见了,都纷纷走上街道遥望广运潭。

    如山的雄浑和歌环绕望春楼奔腾往复,激荡起上至重臣,下至宫女内侍心中澎湃的热情。

    人们不由自主离开座位,涌向曲阑,站前排的两手握住阑干,站后排的握成拳头,甚至跟着吟唱。

    李隆基还稳稳的坐着,眯眼观望,右手撑在龙椅上,手指下意识打着节拍,左手攥着两根交叉的鼓槌。

    不失时机的,铃铛把山桑木制作的羯鼓搬到他跟前。

    那鼓面用最勇猛凶悍的公狼皮制作,紧紧绷得几近透明,四周交缠马尾绳用于定音。

    李隆基眼前一亮,兴奋地呵了声,两手一分,持槌在手,提高手腕,大鹏展翅般,摆了个起手的架势。

    羯鼓的鼓槌,旁人都爱用檀木或是花楸木造,李隆基偏爱用野狼大腿骨打磨的,白生生两根,细细的。

    他把有光溜软骨包裹的那头压在鼓面上,往下使劲压,瞧着好像要压断似的,可手一松,鼓面腾得窜起来。

    像个窜天猴,要砸开万世的动静!

    第274章 嫁与弄潮儿,三

    —砰!

    兽皮鼓面发出即将爆裂的脆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圣人身上,准确的说是拉到他的手上。

    望春楼下小船上载歌载舞的几百人同时愣怔了下。

    领头的那个受过点拨,立时扬手令诸人噤声,?远处高台上敲锣的,吹长笛唢呐的也都屏住呼吸,?远远张望楼上动静。

    李隆基很享受这万众瞩目的静谧时刻,?线条略显松弛的面孔上掠过一丝自矜,微扬下巴,奋力敲出一连串紧凑的鼓点。

    在他独树一帜的昂然节奏带动下,整个望春楼、整条广运潭,乃至浐水两岸,四里八乡,但凡听得见动静的地方,?全都好比油锅里忽然浇进一瓢水,哗啦一声,轰然沸腾起来。

    百姓们被看不见的热情冲动驱赶,如羊群急急忙忙向望春楼涌动,边翘首仰望端坐在高楼上运槌如飞,?衣袍翻滚的圣人,?只见他头如青山峰凛然不动,手如白雨点密密不止。

    那鼓槌抡得飞快,犹如盛夏午后的急雨打在屋顶上,?叫人放肆,想歌唱。那份儿痛快、欢腾,?就像人们在春日里压抑不住的劳动热情,一上午就能翻半亩田,就像秋收时数着库房堆不下的稻谷爆发出大笑。

    欢呼脱口而出,?互不相识的人们甚至彼此手挽着手踢踏起脚步,一排排凝结成一浪花,后浪拍打着浪,此起彼伏。这时节但凡有人振臂一呼,便是从者如云。

    李隆基炒热了场子,把控住节奏,重又回到《得宝歌》的拍子上。

    这回所有的乐手都彼此响应着追上来,再度开启大合唱,比方才的更整齐,更嘹亮。

    大功告成,李隆基微笑着把鼓槌递给铃铛,挪了挪身子。

    只有近在咫尺的杨玉感受到,他全身散发着呼呼热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连龙椅上都湿哒哒的。

    现在女郎们看李隆基的眼神变了。

    她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对君父本就该有的崇拜和仰望。这群未经教化,天真鲁莽的小动物,只有经过这一刻,才能把眼前这个面相英武但明显迈向老年的男人,和想象中那个执掌天下的圣君联系起来。

    能在万众期待中轻易掌握民心,才能在三十八年力挽狂澜夺得帝位,才能保住长安富庶繁华,令女郎们肆意挥洒青春。

    他是杀神,也是人间真君。

    方才那个勾引李林甫的女郎碎步走来,驯服地伏在李隆基脚下,像只柔顺的猫咪,精致的面孔贴在他小腿上,大方的用身体某个部分挤压他的脚面。

    她头上那朵颤巍巍的红丝球里藏了银铃,李隆基伸手抚弄,听见泠泠细声。

    “阿柔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阿柔依依抬起脸,眼神迷蒙,含着滚烫的爱意。

    “圣人——”

    她含糊地喊,“妾,喜欢方才那段鼓。”

    “喜欢就好。”

    李隆基手掌往下压了压,让她的头顶始终低于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