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细节,忽然想起,“所以惠妃的死?”

    果儿深深欠下身体。

    “极高浓度的沉水可令人坠入幻觉,软弱者看见此生最恐惧的人或事,强硬者看见的却是梦幻泡影,快活天堂。惠妃娘娘,性情柔软甜蜜,她看见的是丽妃赵氏。”

    “为何是丽妃?”

    “惠妃娘娘并未想置李瑛于死地,却曾数度威逼恐吓,默许李林甫栽赃,所以李瑛一死,她内疚至极,愧对丽妃,以至心绞发作。”

    果儿说的轻描淡写,可是杜若却从中嗅出了一丝危险耸动的意味。

    “太子让牛贵儿给惠妃用沉水,是因为……他体验过沉水的效用?”

    果儿讶异于她的敏锐。

    转念想到,事涉李玙,她怎么可能不敏锐?

    果儿昂然抬起头,盯死杜若,神情中带着一丝残忍和挑衅。

    “对,太子对沉水的分量和纯度掌握非常精确,因为自幼使用,早已沉迷,狂怒时以之镇定,虚弱时以之滋养,但万一使用过量,却可能陷入疯狂。至于上回暴打崔嵬那样的大动静,奴婢听长生说,十余年来仅此一次,事后养病,亦是靠逐渐减量恢复正常。那时良娣日夜纠缠太子,不让奴婢靠近,奴婢想尽了办法,才顺利帮太子渡过难关。”

    杜若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

    十六王宅人人言退,只有李玙锐意进取,定要夺那万千人仰望的位置,即便沾染满手血腥,挚爱亲朋被夺走,儿女伦常被打破,也不肯罢休。

    执念既然强烈至此,人便该苦心孤诣,毫无摇摆,不到黄河心不死。

    但为何,他还需要向药物索取安慰支撑?

    沉水编织的幻境中,他看见的到底是儿时恐怖画面,还是一生之中再也得不到的片刻宁馨?

    杜若偏头望向寝室。

    隔着花木扶疏的庭院,侍女举起长杆,正要点亮檐下那排小巧的灯盏。

    在这阴沉黑暗的星空之下,诡谲冷酷的世情逼迫之中,只有李玙的身影笼罩在温暖之中。

    她知道只要她在身边,一俟从梦中醒转,李玙脸上便会带着笑。

    杜若的心怦然一动。

    即便婚后多年,思及李玙,仍然会有一股从心底深处升腾起的麻痒酥软在她血液中轰然奔涌。她想留住这一刻,用什么代价也在所不惜。

    “良娣?”果儿低声唤她。

    杜若怅然收回视线,缠绵地嗯了声,重拾思路。

    “既然李林甫不干净,大可以全往他身上推。铠甲的冶炼炮制运送,动静比几个人说几句话大多了。时过境迁,物证比人证更容易伪造。”

    “良娣所想,太子早已做过。彼时贵妃随圣人从骊山返回兴庆宫,圣人起意册立太子,李林甫便蠢蠢欲动想要阻拦,只因被牛贵儿以旧事威胁才作罢。只可惜牛贵儿……数月前不知为何,太子忽然令奴婢将他杀了。”

    “杀了牛贵儿?”

    杜若刚要开口追问却猝然顿住,眼瞳瞪得极大,想起数月前她曾提醒李玙留意杨钊。兴许就是那时,他除掉参与两桩机密的牛贵儿,却也斩断了牵制李林甫的一条绳索。

    双方在三王闯宫案中无意识的合谋,当初李玙可以用来威胁李林甫,如今李林甫有样学样,抓牢子佩,也可以用来威胁李玙。

    “到底是天道好循环……”

    子佩问她心里有没有公道的时候,她便想,错就是错,错了也要做,报应来时,她绝不转身逃跑,就算都还清了。

    “我要一味毒药,无色无味,绝无痛苦,就在梦里结果。”

    “良娣想杀谁?”

    本是个问句,可是果儿不由自主的转了声调,将它变成一句平铺直叙的前半段,然后自然而然的接下去。

    “……奴婢都可以代劳。”

    “我自己来。”

    果儿愕然抬头,将好捕捉到她将落的眼泪,却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权力舞台上,哪个性别都没有优待。这个故事里,惠妃、咸宜、子衿、杜若、英芙、姜氏……都追逐过权力,也都遭到了反噬,用善良、自私这些词汇来定义野心家,显得太轻薄了,但是对和错仍然是有标准的。

    第288章 尽日不能忘,一

    翌日曲江池照例召开珠宝拍卖会。

    这新法子又是卓林裴五家闹出来的。

    原本顶尖珠宝不同于市卖之物,?只有世家勋贵或是宗室买得起,偶然几个勾栏里的花魁抓到冤大头,也能逼得他们打肿脸充胖子。而在东市、西市设立门店,?则向来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徒费铺租。

    因此,?从前商人从西域进到尖货,多走街串巷出入胜业坊、常乐坊、平康坊等顶尖地段,一家家询问兜售,或是知道谁家女眷偏爱何种珠宝,便送到眼前挑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