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大为惊讶,顾不得探问子衿近况,先往那郎君脸上瞟。

    子衿瞧见了,将他一扯,颇为骄傲的介绍。

    “外子杜甫,见过杜良娣。”

    ——原来这就是杜甫!

    杜若上下打量。

    瘦瘦高高的个子,面相斯文白皙,一看就是闷头读书的老实人。两人有同宗之谊,虽然互相不认得,杜若还是立刻把他引为亲眷,关切忧心的询问。

    “郎君为何不进去?”

    杜甫不说话,半是自矜半是被杜若的艳色震慑,回避着眼神只摇头。

    子衿反而坦然。

    “裴府来往的人客非富即贵,正堂装饰奢华无聊,我们上门坐过几次,与妹夫全无可谈之语,徒令子佩尴尬。”

    杜若心道,裴五处世何等精明圆滑,竟有人嫌他待客不周。

    她忽然想起子佩出殡当日,自己无暇他顾,竟没留意子衿是否到场。

    “出殡那日你没来吗?”

    “没来,伤心哀悼不在丧仪上。昔日魏文帝送别挚友,在他墓前学驴叫送行,那才是至情至性,强过妹夫做那些表面文章。”

    子衿颇为不齿,“劳民伤财,除了炫耀他家财可通神,还有何用?”

    杜若傻眼,不知这话怎么往下接。

    杜甫瞧出来,忙打圆场。

    “良娣不用担心,子衿与子佩姊妹情深,从来不曾龃龉的。只是我们家没有官职在身,场面上应酬吃力。”

    “啊……郎君何必自谦?妾记得子佩说起过,郎君文采斐然,诗赋俱佳,名句流传两京。想来明年春闱,进士科第一场试诗赋,郎君必能拔得头筹。或是将平日诗文加以编辑,制成卷轴,向诸位文坛宗主行卷,求得推荐,亦是一条终南捷径。”

    “有什么用?”

    杜甫颓然摆手,“行卷之事某已再三尝试,却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这……”杜若跟着犯了难。

    以前杜有邻说起过,久试不第的士子最难打交道,因人已失了朝气,说话做事都暮霭沉沉,叫人不愿亲近。

    她难免把质疑又怜悯的目光投在杜甫身上。

    杜甫立刻觉得了,往后再退一步,挺起胸膛道,“良娣,某家在城外,如今已过了午时,再不出城,恐天黑之前难到家了。”

    他说完拉着子衿就走,两肩一耸一耸的,分明急于逃离。

    “……倒是个硬脾气。”

    杜若呆呆看他远去的身影,从未遇见过这等样人。

    铃兰却道,“良娣,这儿是安邑坊。瞧他们往南走,要是从东面的延兴门出城,两个时辰还能出的去,要是走启夏门,恐怕真得走到天黑呢。”

    杜若醒过味来,哎呀了一声,大大跺脚。

    “我真糊涂了!该替他们叫辆车子。”

    铃兰体恤地拍她胳膊。

    “良娣久在富贵窝儿里,早忘了世上还有人家没有马车。不过看那杜郎君的气性,大概不会轻易受人好意。”

    杜若皱眉。

    “我一时想不到,你也不替我提着些,人家只怕以为我拿乔。难怪之前几回子佩过生日,或是我们玩耍,我叫她拉子衿来,她都吞吐搪塞。难为子衿,为嫁他折堕至此。”

    杜若踮起脚想再望望两人携手的背影,然人潮滚滚,早不见踪迹。

    第294章 画屏山几重,一

    仁山殿。

    杜若坐在李玙的书桌前,?把最近两年的邸报和奏章誊本耐心翻了一遍,遇到涉及阿布思或者同罗的内容逐字细读,良久才觉得心里有了底。

    李玙又在宫里替圣人宴客,?不到三更半夜回不来,眼前唯有铃兰侍立。

    猩红灯火杳杳如豆,?外头泼天大雨,?噼里啪啦再听不见旁的动静。

    杜若有点发愁。

    “奉信王年富力强,又是携部族来降,圣人不能公然剥夺他的队伍,不然他定要反了。可是这么个人非要娶星河,圣人必生忌惮,以为是太子行合纵连横之术,那却大大不妙……”

    “这还远着呢,?瞧小二娘的声口,奉信王未必能如愿。”

    “这你就不懂了。”

    杜若摇头。

    “星河肯定很喜欢他,才会落荒而逃。”

    铃兰迟迟抬眼,那眼神仿佛在问,我真的对这种事看一桩错一桩吗?

    “有几个男人当着婉华在,?能丝毫不为所动,?眼里只看见星河?单凭这一条就够特别了。”

    铃兰听得疑惑,凝神回想白天,果然有点眉目。

    婉华的性子与寻常女眷很有些不同,?特别喜欢出风头,就连与姐妹相约踏青也绝不放松,?紧紧绷着翠绿的醒骨纱裹胸,外头披件宽松轻薄的蛇皮绫外袍,欲盖弥彰,?比不穿更诱人。

    随着贵妃娘娘扶摇直上,长安城里点评美人的标准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时人见不到娘娘真容,却看得见招摇过市的虢国夫人杨琦,或是动辄带一大堆亲眷出游的秦国夫人杨瑞。两位夫人把雪白风骚前凸后翘一捻细腰的体型推上时尚舞台,连带着一大溜类似美人在社交场上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