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想了想。

    “卿卿算了,六郎倒是非带不可,你不知道,这孩子学会逃学了。”

    李玙皱起眉头。

    “你是要请一道牌坊,还是想进《节烈传》?给人当庶母,非得教导出个白璧无瑕才成?他这么大了,不知道上进,要我耳提面命给他讲道理!”

    好歹是偌大帝国的储君,背后说话,心眼儿比针鼻子还小,头先对大郎多么严格敲打,轮到六郎,动辄撒手不管。

    照杜若想,这便是李玙小气,不喜欢生母就迁怒孩子。

    可他说的也是。

    他忙着,两鬓带霜,还受多少夹磨是她不知道的……

    杜若体谅的拥住他臂膀,自觉在个安全的港湾。

    “是,我知道了,最要紧服侍好你,免得左手升我做了主母,右手就把娘子的好位置交给下一个。”

    李玙的眸子闪了闪,没想到是在这日子,得了她‘娘子’两个字。

    牢骚话竟没惹出他的甜言蜜语?

    杜若目光摇曳,晃着他低声喃喃。

    “船上有什么好的?老去船上,没风还成,有一点子风,摇来摇去,闹得我头晕。”

    “那说定了,马上出城。”

    ——天都黑了。

    杜若怔忪望他,惘惘又乖巧,“好啊。”

    李玙非得漏夜出城,这安排闹得杜若摸不着头脑。

    仿佛一阵风似的,铃兰席卷了她常用的首饰衣裳水粉胭脂,装了两个大包袱叫凤仙提着。

    “慌里忙张干什么?衣裳胡乱裹,都皱了,还得带家伙事儿熨烫。诶——别搬了!带几身衣裳差不多得了!还搬家吗?”

    铃兰没听见,领着人满屋子转悠,走到哪儿,手一指,人就动起来,往箱子里收捡。

    杜若心浮气躁,不舍得骂铃兰,只能狠狠瞪李玙。

    “这丫头!听你一句半句话当圣旨,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李玙扳她的头过来。

    窗外是夏夜朦胧的月色,杜若比往常迟钝,一径担心她的衣裳,或是人笨手笨脚砸了她心爱的甜白瓷小花器。

    杜若骂完起了疑心,眼神还没接上,忽然低低呀了声。

    李玙已经拦腰抱起她,直直往外走。

    果儿和章台沉默的跟在后头,前面翠羽提灯笼开路。

    女郎比不得男人家,杜若的性子也不同于卿卿或者星河,脚一离地,人就怯怯地老实了,怕被摔到地上。

    发髻松松坠在脑后,没走几步就散成一把瀑布倾倒下去。

    果儿捡起她的发簪顺手揣进怀里。

    杜若一声不吭,两手紧紧攀住李玙的脖子,由着他上了渡鹤桥,再从仁山殿山坡上下来,走中道出二门。

    怀里沉重,李玙垂眼打量她莹白如玉的颈项,细巧伶仃,颈窝处还有一点殷红,是他前夜杰作。

    李玙凝着眉目,湿漉漉的眼角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杜若沉沉看他一眼,并没多少畏惧,反而宛转轻笑,低声嘱咐。

    “赤奴,你要保重啊。”

    李玙手指紧了紧,“还没到那份儿上。”

    第304章 只影向谁去,二

    杜若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那年从寿王府回来,李玙骑马伴着她的车子,默默走完洒满星辉的路。

    那时她以为前路还长久,?却不知李玙已经下定决心送她离开。

    杜若避开他依依的目光,拧着脖子,?看七八里外,?高出所有建筑一大截的勤政务本楼。

    人横躺下来,视界就和平日截然两样。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拍扁了,变得漫长又敦实,倾斜着往人脸上压。

    随着李玙的脚步颠簸,一切景物都在晃荡,唯有勤政务本楼仍然巍峨□□,四角成串的铜铃摇曳,?映着隐没进乌云的月亮。

    那月亮没有实体,影影绰绰只剩虚形儿。

    出了二道门,李玙把她放下。

    杜若脚软,差点跌进他怀里,可是李玙不假辞色,?冷淡的扶了一把,?并没有顺势抱住,杜若也只得讪讪的站直。

    铃兰贴上来傍在身边,凤仙与翠羽拿着包袱,?警惕的瞪着往上围的左骁卫,领头那个都尉满面杀气,?如临大敌,两手握紧又松开。

    李玙咳嗽了声。

    风吹动他品红锦袍的下拜,金丝银线绣的云纹繁复,?像紫气氤氲的晚霞,果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件缎子薄斗篷搭在他两肩。

    “殿下,夜里水冷,不比白日。明儿一早还要进宫,咱们快去快回。”

    那都尉一把大络腮胡子,暗夜里看,脸上毛茸茸的像头黑熊,不过姿势还算恭顺,腰矮下去半分,恭声请教。

    “殿下要夜游曲江池?臣等行宿卫之职,不敢扰了殿下的清静,只敢在后以小船相随……”

    李玙不耐烦地看过来。

    “孤与佳人游水赏月,你跟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