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思脸色陡然一沉,随手抓起陌刀扔向帐门,锋刃在空中翻转,准准切断扣袢。

    哗啦一声响,帘子垮下来。

    □□,能借光就没点蜡,加之边地帐篷密封严实才能保暖,所以轰然之间,两人已被黏腻的黑暗淹没,只能借壁角那点牛粪烧出来的微茫火光视物。

    “——回答我。”

    人骤然陷入黑暗总有些慌乱,但阿布思仿佛能夜视,一动不动看着她。

    杜若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适应这种光线,却是心惊肉跳,挑拨起全身的敏感神经防备,更忍着气想了想。

    “不会。”

    杜若道,“我虽然担心他,但我出事,更闹得他心神不宁,反而添——”

    “你只想同生,没想过共死,是吗?”阿布思打断她。

    杜若狐疑。

    “什么共死?我在外头出事,他在大营着急,怎么叫共死?”

    阿布思哼了声,对这回答不大满意,掏出一卷物事甩到杜若脚下。

    “圣人的密旨,叫我一个月内,无论如何逼哥舒翰出战,胜败不论,否则我死,同罗三万兵同死。他还说,只要哥舒翰登顶成功,就算七万五千人全军覆没,后头我的三万兵也足够打扫战场,刚好得了这盖世功勋!”

    杜若猛地睁大眼睛,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星河拼了命去找路?

    她悲愤交加。

    足足七万五千人,在圣人眼里,就是一把随时能牺牲的棋子!

    微光映出阿布思格外漆黑的肤色,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深蓝眼眸。

    杜若捏着圣旨的手指发抖,手背甚至凸起了青筋。

    “……这个,哥舒翰一定也接到了。”

    “对,你总能比星河想深一步。你再想想,哥舒翰会怎么逼我出战?”

    阿布思满意地点点头,身子放松下来,向后靠牢椅背。

    杜若顿时体会到了比方才更深一层的恐惧。

    自相残杀四个字,从肺腑往咽喉卷起血腥风暴,炸开在口腔,她脑中嗡嗡作响,急喘片刻,虚脱地软了下去。

    “……抓星河,逼你。”

    “所以不止二十个人跟着她,她屁股后头,吊着哥舒翰最厉害的亲卫。她如果要出事,只能是在哥舒翰手上出事。”

    阿布思起身,把他那件酒渍斑斑的帅袍裹紧,摇摇晃晃往长榻上一倒。

    “哥舒翰上门再叫我,不然星河回来,你陪她好好吃饭睡觉,别闹我。”

    杜若站着不动。

    阿布思蒙着头预备呼呼大睡。

    “星河上了我这条贼船,在营里或是出去找路,都是为我而死,我领她的情。她死了,我也死,这就叫共死。不是照你那小脑袋瓜子想的,手牵着手,临死前叽歪一通酸话,埋在一处,才叫共死。”

    “不过你死在这儿就太冤枉了。你要么赶在开战前,跟随送粮草的差役回湟水县城,或者索性投奔哥舒翰!万一他死了,我接手你,或是我死了,他不至于把你当成我的小妾,一道砍了。”

    “你别埋怨我或是星河带你出来。出京之前,我也不知道圣人这么狠,只要地,不要人,送我们出来,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

    当夜,哥舒翰果然亲自礼送星河回到同罗营区,然后与阿布思关门密谈。

    星河与杜若等在另外小帐,两人一坐一站,紧张的牙关都咬不拢。

    良久,杜若掀开帐门往外窥视。

    同罗军与河西军的十几位副将全部在场,所有人重甲披身,手持长刀,背负弓箭,壁垒分明的分成两堆,随时预备开打。

    杜若缩回小帐。

    “此处已是边境,跨过大非川就是吐蕃领地,继续往北,走河西、甘州,出居延海,就是同罗人的故乡。你探明白没有?走出营地北面那片密林,向北,能否绕过两国屯兵处?”

    “你什么意思?”

    星河瘫软在椅子里,面色雪白,十根指头剧烈颤抖,勉强抓住扶手,闻言仰起头愤然问。

    “你探路不是为了跑吗?同罗只有三万人,与其勉强与数十万唐军或者吐蕃人抗衡,还不如逃出去。”

    “你竟然这么看我?”

    星河两眼赤红,目光混杂着愤慨、质疑、气恼等等复杂的情绪。

    “圣人这样对待你们,你不恨他?”

    星河喉头一梗,颓然吐了口气,战栗着尖声道。

    “阿布思一接到圣旨就想跑,可我不肯。且不说自从归附大唐,三万同罗人中已有六七千在朔方或者长安迎娶了娘子,置办了家业,生了孩子,我们一跑,这些妇孺全成叛军家属,要株三族。只说眼前,当真跑,沿途河西、朔方、北庭三处节度使都会奉旨捉拿,这一路必如丧家之犬,被人人喊打。”

    “河西、朔方的兵分不出捉拿你们,先要咬住吐蕃。至于北庭,远在玉门关外,距离此地还有两千里,单单为了拿你们调兵千里,不上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