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儿默默架起他的胳膊,分开人群往外头走。

    李宓不满又困惑地皱着眉,却不妨李玙忽然转头道。

    “女孩儿家,好好回家去,别跟着父兄在战场上,须知刀剑不长眼,划破了面皮怎么嫁人?”

    那亲兵——实则李宓的小女儿,顿时大为愕然。

    她混迹李家军中已经年余,从未露出蛛丝马迹,不想今日竟被这说话颠三倒四的太子一语道破。

    她翘首观望李玙远去的身影,见他饱受方才所闻的打击,步履蹒跚,不住驻足拭泪,不禁生出同情关怀之心,想去搀扶。

    李宓拉住她,眉眼中一片狠色。

    “殿下所言不错,你不要再借口留在我身边了。”

    “阿耶!既然非打不可,您与哥哥们都去,为何独独不让我去?一家人在一处才好,皇帝老儿要地不要命,万一败了,他不会让我们全家团圆的!”

    “你听我说,我们家的子孙,从今往后,再也不可出仕做武将。”

    李宓指着正挂在女儿腰上,形状犹如刀戟残刃,手柄装饰黄金,平时他须臾不离身的铎鞘宝剑。

    “这把剑是阁罗凤赠予阿耶的,独历代南诏王所有。阿耶此去,倘若一年回不来,你务必放下京中所有,孤身以此剑去求见阁罗凤,知道吗?”

    少女听得心中大恸,但当她环视阿耶与长兄坚毅冷峻的目光之后,便明白这是最妥当的安排。

    她拭了拭眼角泪光,哽咽点头。

    “女儿知道了!”

    李宓回首仰望龙池殿,轻声道,“走罢,圣人活得太久了。”

    第336章 冠盖满京华,三

    “孤到底昏睡了多久?”

    车轮碌碌,?李玙困惑转头望向张良娣。

    “西南西北与吐蕃对抗数十年,积怨无数,断不会倒戈叛唐。可东北方向,?范阳边境百姓恼恨税赋太重,且本就与契丹血脉相近,?万一起了什么心思……”

    他伸手捂住脸,?半晌才抬起通红的眼睛,急切的问。

    “孤为什么不记得石堡城?秋微,他们说的祭文真是孤写的?”

    听到这句,原本跪坐在李玙身后的果儿膝行至角落点燃烛台,火光顿时照亮李玙佝偻的身影。

    果儿拉响悬在车顶的银铃。

    ——马车嘎然停在路边。

    果儿下车,从外侧推上两边窗扇,探手拽下厚实的回纹锦缎,?从上到下套住整个车厢,确保一丁点声音都不会泄露出来。

    然后他一扬手。

    车夫、跟车的两个近身内侍、亲卫,连同护卫太子的左骁卫一百五十人,一起后退至三丈而外。

    清场完毕,张良娣却不急着回答,?而是端详李玙片刻,?直到他迫不及待又要开口追问时,才露出一丝冷笑。

    “殿下自今早起身,已问了妾十二遍,?妾也回答了十二遍。可殿下就是不信,妾有什么办法呢?倘若换杜良娣侍奉,?殿下还是这般多疑吗?”

    李玙的面颊痛苦抖了抖,仿佛被打服的老狗,再也不敢龇牙面对主人。

    他讷讷求饶。

    “秋微……你别说了,?孤信你就是。”

    周围静悄悄的,大街上的市声车马全被阻隔在外。

    明明是□□好光景,街上人举目四顾,议论今年天气和暖,不用等上巳节就能出城踏青。

    这间车厢却只靠半截摇曳红烛照明,闭塞昏暗仿佛囚笼。

    烛火劈啪作响,李玙不敢多看周遭环境,低眉顺眼蜷缩着抱住膝盖,死死盯着指尖,偌大车厢只能听见他沉沉的呼吸。

    张良娣优哉游哉,跪坐的身姿优美而窈窕,穿纯洁的乳白襦裙,脖颈上挂着硕大明亮的珍珠,像只在水边驻足照影的白鹭。

    她举高右手,就着火光细细欣赏才染的鲜红蔻丹,片刻转目看向李玙,便有些不满。

    “殿下,再过两日,带妾去曲江池游玩吧?”

    “还,还冷,三月吧。”

    张良娣板起脸。

    “游玩还得挑日子吗?杜氏去过的儿,妾不能去?”

    “不不不!”

    李玙精神骤然抽紧,连声道,“怎么会?孤真是怕你冷。”

    “你想的倒周到!”

    张良娣从袖口取出一只精致的葡萄纹银香囊,示威似的在李玙眼前摇了摇,叮当一声丢在板上,厉声喝问。

    “你是不是忘了你怎么杀她阿耶的?不肯一刀子给痛快,你生生一块块肉剜下来的!她在你身下婉转承欢,你叫她亲亲!你却害死她全家!”

    李玙倏然变色,狠狠闭上眼,两手捂住耳朵,只用鼻子咻咻呼吸,稍后离开座椅爬在上,像条野兽,顺着气味去寻那滚到角落的银绞丝球形香囊。

    张良娣并不满意,伸脚捉狭去踢,踢得香囊滴溜溜满滚。

    “她恨你一辈子,死了化成鬼来寻你!挖你的心吃你的肉也不能释怀!就为爱过你,她自恨自悔,困在奈何桥过不去,生生不能转投胎!天下的和尚道士,景教、黄教……什么秘法宗门我没替你请过?哪个高僧大德寻得到她的魂灵?她元神散尽,永堕无间狱,受烈火焚身,就因为爱过你错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