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玙如梦初醒,一把推开张良娣,两个眼睛像是要喷火。

    “孤的短弓呢?拿来!”

    惶惶的月亮,像是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特意从乌云头里探出来。

    李玙还没拉开弓,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叫喊和打斗,扈从全被隔开了,孤零零的马车顿在官道上,进退两难。

    他听见自己沉沉的喘息,果儿请了他两遍,等不得,提着刀就上去了。

    李玙闭了闭眼,往前跑了两步,忽然感到什么猩热的东西溅到脸上,伸手抹了一把,是血!

    “三哥!”

    秋微一把扶住他。

    李玙稳了又稳,才继续往前走。

    这回他走的很慢,绕过灌木丛,两具尸体倒在马车前头,黑血浸没了上半截衣裳,果儿和章台嗷嗷叫着,催逼车上的人下来。

    果儿背对他,李玙能看见他握刀的手捏得死死的,指甲盖发白。

    “章台,你来。”

    他把弓递给他,颓然挥手,“要一箭贯穿心脏。”

    果儿愕然,不理解他居然肯放过亲手报仇的机会,才要说话,车帘子一翻,一个打扮隆重的贵妇人惴惴露了脸。

    “就是她!”

    李玙一巴掌排在章台肩上,“只准一箭!”

    话音未落,嗖——那妇人软软倒下了。

    韦青芙的血汩汩而出,可李玙没有丝毫替杜若报仇的爽快,反而手脚发冷,恐惧于他已经拉不开弓了。

    第337章 昔时横波目,一

    龙池殿。

    “薛王妃韦青芙曝尸荒野,?乃是孤动用私刑。”

    李玙披挂全套储君朝服,头戴远游三梁冠,身穿朱红里衬绛纱袍,?配革带、佩玉、绶带,郑重其事地当殿自陈。

    朝臣尽皆一震,?李林甫更是目瞪口呆。

    圣人满以为他是来负荆请罪的,?才要打发,便听他朗声请愿。

    “冤有头债有主,若非嗣薛王为韦氏亲生之子,她岂敢胆大妄为,于天子脚下滥杀无辜?”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圣人倾身问他,“韦氏已然偿命,你还要如何?”

    李玙双手摘下金冠,?捧在眼前看了又看。

    “臣请,诛杀嗣薛王,另择元妃之子继承薛王血脉。”

    站在李林甫身后的杨钊闻言,瞳孔骤然张大,电光火石间想起了杜有邻惨烈的死状。

    “臣——”

    李林甫急急出列,?未及开声,?便见圣人和李玙眼睛同时一眯,李玙更是把金冠对准李林甫砸过去。

    啷当一声,金冠撞到圣人的陛阶,?愣是撞出个凹槽。满朝文武都跪下了,连李林甫在内。可是杨钊看得清清楚楚,?圣人丝毫没有动气,面上竟是欣慰至极。

    “相爷当初彻查韦坚案,耗时漫长,?牵连甚广,为何竟未察觉嗣薛王久有不轨之举?倒要孤这个不涉政的储君来替你周全?!”

    李林甫呼吸一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杨钊旋身上前,笑嘻嘻插在两人之间。

    “既然殿下已经查明白了,相爷照办就是。”

    李林甫的脸红透了,梗着脖子反驳。

    “这,嗣薛王乃是宗室,就算当真要杀,也该查个明白彻底,岂能三言两语就胡乱……”

    杨钊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大声质问。

    “相爷这话就糊涂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宗室?譬如相爷也是姓李的,难道就能徇私枉法,胡作非为么?依臣之见,因薛王妃诛杀嗣薛王,倒是杀鸡儆猴,严刑峻法的好手段呢!”

    李林甫指着他,嘴唇和手指抖个不停,最后只得无奈地望向圣人。

    “好啦!”

    圣人宽慰地笑了笑,和声与李林甫商量,“相爷以为如何?朕觉得,杨钊所言大有道理啊。”

    这话重重地砸下来,李林甫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他踉跄回列,忽然猛地向前栽倒,趴在深红地衣上一口口呕出鲜血。

    百官默默躬身垂首,并无一人上前搀扶,眼睁睁看着那血被厚实的地衣完全吸收,片刻就没了痕迹。

    李林甫一病不起,十日后凄然过世,但杨钊并未立即得到擢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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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华清池回长安的官道上车马粼粼,明黄的仪仗一眼望不到尽头。

    杜若挑起车帘,第三次向队首张望。

    圣人的车驾尺度格外宽大,好比一整个宽敞的房间架在八匹御马的背上。

    前后扈从铁甲金戈,层级分明,严整井然的架势不亚于同罗铁骑。然所到之处香风阵阵,给君王的威严气魄增添了一股独属于贵妃娘娘迷人的女性气息。

    杨钊坐在桌案对面,玩味的看着杜若。

    这位声名遐迩的小娘子,一手搅动得长安风云顿起,而她掀起旋涡却能脱身离去,返京后立刻又站到御前。

    ——且还有如斯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