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玙的气息愈加悠长舒缓。

    真的好舒服,与□□完全无关,与药物更加相去万里,是润物细无声的爱意。

    那双手游走耳后、耳垂、脸颊、下巴。

    一遍遍重复,不同的力度,然后从肩膀向前交叉搭在李玙胸前,整个人温热的身体贴上后背,侧脸压在他头顶。

    李玙觉得她要开口说话了,他紧张地提气凝神听。

    半声含混的抽泣,背上温柔厚重的起伏,听见她胸腔深处的颤动,然后李玙微微一颤。

    ——有泪水在他头皮流淌。

    他明白了。

    “你还没忘。”

    李玙忍不住佝偻了肩膀,把虚弱的心藏的更深些。

    “孤喝了你那碗孟婆汤,害你忘不掉了是吗?”

    身后人紧紧咬着牙关颤抖,发出格格声,抱紧他的臂膀收拢,下颌硌的李玙头皮疼。

    “那孤再去讨一碗给你喝。”

    李玙大包大揽,还像杜若的一切喜乐得失都在他肩上扛着一样,低声安抚。

    “你别怕。”

    泪水汹涌而出,把李玙头上弄得狼藉一片,甚至顺着耳根往脖子胸膛流,默默打湿他的血管。

    “等孤打完南诏就去给你讨,啊?来得及吗?你等得吗?”

    李玙盯着被她吐掉的独头东珠圆簪。

    就是当初杜若为他簪上的那支,很多年后李玙偶然在仁山殿捡起,才终于真正明白她的顾虑。

    那一句,妾之所欲,极难极难。

    果然极难,让她付出了这样惨痛,虽死而不能进入轮回的代价。

    身后魂魄久久不语。

    多年前在郯王府,那个从含笑树丛中闪身走出的少女,和后来朝夕相伴温柔体恤的爱人,在李玙眼前交织变幻,最终化作一张悲痛欲绝又满怀恨意的脸。

    ——他们共同创造出过,他之前不相信能存在于肮脏世间的美好,他也对她犯下,连他阿耶都干不出的残酷罪行。

    “那就现在!”

    李玙万念俱灰,忽然抓起圆簪,硕大珍珠紧紧抵住虎口。

    一道白光瞬间劈过杜若眼前,狠狠对准李玙咽喉捅去!

    杜若短促的啊了声,动作却不及他迅捷,只来得及撞开方向。

    尖利的银质簪角瞬间划破李玙脖颈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赤、奴。”

    杜若终于开声,颤抖着,犹如败军落荒而逃。

    “我想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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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儿来时,一进门就惊愕的站住了。

    整间书房门窗大开,空明敞亮,充盈着清凉洁净毫无杂质的新鲜空气。

    月光在金砖地上投下青白的光,李玙从堆积如山的书简中抬起头,鼻梁在瘦削脸颊上留下幽微的暗影。

    他沐浴过,修整了眉毛鬓角,束发正冠,换上了从前偏爱的赤红衣袍,胸前后背覆盖的鸟羽不再是鹤,而是桀骜的鹰。

    这个脱离现实世界七年的男人,仿佛在独处的两个时辰里找回了理智和头脑,还增添了从前没有的沉默和强悍。

    “长生、长风都死了?翠羽呢?有坟茔没有?”

    他笃定地看了果儿一眼,提笔继续刷刷飞快地写着什么。

    果儿摇头,沉默地垂了眼。

    “真不愧是宫里养大的女孩儿,利落,比韦氏强。”

    李玙沉吟片刻,自言自语赞叹张秋微。

    他边写边吩咐。

    “孤记得秋微娘家有个弟弟叫做张清,去,找他来。”

    果儿应声是,转头就走。

    李玙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眉头渐渐拧紧,眼底露出一丝凶光。

    “回来!”

    果儿旋身垂首。

    “你不奇怪孤为什么清醒了?她杀了孤所有的亲信,单留下你,为什么?”

    果儿平静地回答。

    “奴婢能为良娣所用,所以留下一条狗命。至于殿下……奴婢从正月起,逐步将殿下日常所用香料、饮食、沐浴中的沉水换成猬实子,常人闻着香气相近,或略觉比沉水孤寒,但对殿下没有特殊功效。殿下这几个月越来越爱独处,爱站立跳跃,能沉思,今日想通长生之死,奴婢并不意外。”

    “猬实子?”

    “就是猬实花的果实,吴娘子院中种了一大蓬,夏日开花,蓬勃茂盛犹如瀑布。殿下兴许记得,奴婢有一支狗鼻子,能分辨气味香料。”

    “算你醒悟的及时。不然以秋微的性子,哪日孤油尽灯枯,第一个便要杀你给孤陪葬,你岂不冤枉?”

    李玙提起才写好的纸张一角,晾在半空吹干墨汁。

    他的目光深邃专注,仿佛注视着过往生命的一部分。

    “孤记得见过章台用短弓,长风教他的?”

    果儿道是。

    “你很聪明,擅长学习,也懂得用人。”

    李玙音色低沉。

    “叫章台守着仁山殿,不准张秋微上来。办好这桩事,孤赐你国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