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李隆基板着脸拉他的袖子。

    “贵妃比你小十几岁!焉能做你的干妈?起来起来,杨钊欺负你的事儿,咱们慢慢说。”

    安禄山固执不肯。

    “圣人,这您说就不算了,咱们粟特人以母为尊,得了干妈,儿子就没法儿对您效忠了,凡事都得听干妈安排!”

    杨玉笑得前仰后合,拦在李隆基跟前问。

    “果然如此?”

    安禄山郑重其事的重重点头。

    “干妈!您瞧我现在就听您的,您不叫我起来,圣人拿刀比着我我也不起来!”

    这下连李隆基也忍不住笑了,三个人相对哈哈半晌,笑得声噎气短。

    李隆基年纪大了,经不得激动爆笑,胸膛里咯咯啦啦杂音不断。

    杨玉替李隆基抚着胸口,听他耐心安抚安禄山。

    “爱卿啊,你从小小的互市郎摸爬滚打,十多年来,一路战功赫赫,理所应当走上节度使高位。杨钊远远不及你。他打出仕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没让他操过一分心,铺好了路给他走的。他不是笨蛋,自己也知道,所以看见你,难免心虚嫉妒。”

    “哼——他心虚?他心虚何不老实些?天天打鸡骂狗,给旁人找不痛快!”

    “这样吧,”

    李隆基琢磨片刻。

    “朕给你多加几个官儿,嗯……左仆射如何?虽非实职,但正三品可穿紫袍,与杨钊比肩。再者,朕的孙女让你随你挑一个,叫你儿子来京城做驸马,如此杨钊安心,你呢,与宗室联了姻,也好添些助力,如何?”

    安禄山垂着的胖大脑袋似顿了片刻,随即扭着身子撒起娇来。

    “圣人,臣是外族人,不识字,您越提拔我,他越是不满。不如派臣些不入流的低阶职位,让臣给他打打下手,鸡零狗碎的事儿每十日向他汇报一回,办的不好呢,受他斥责,办的好呢,功劳都是他的,这样他气儿才能平。譬如闲厩使、群牧使之类,每年在他手底下讨粮草喂马,受他的辖制,让他挑臣的错儿去!”

    李隆基讶异道,“那岂不是太委屈了你?”

    “娘娘爱重臣,臣忍就忍了吧!”

    安禄山蒲扇似的大巴掌一挥,唾弃道,“臣不与他一般见识!”

    李隆基大为感动。

    “好好好!你放心,除了杨钊,不论是长安,还是各州府,再有人敢说你图谋不轨,朕一定把他捆了送给你!你忘了?当年张九龄说你不好,朕还把他贬了呢!朕心里知道你委屈,时时想着你的!”

    ——————

    仁山殿。

    “听明白了么?”

    李玙负手而立,面对东北方向的兴庆宫。

    在他身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眉头紧紧锁成个川字,紧张、震惊又恐惧地死死着他的背影。

    “臣不明白!”

    青年跨前两步想靠近李玙,却被个瘸腿的内侍伸臂拦住,只能抓住内侍的袖子冲李玙请命。

    “阿姐有什么错处?!侍奉殿下二十年,就算殿下要赐死她,为什么非得娘家人动手?就不能给她一丝一毫容让体面吗?”

    李玙还是没转身,只哼了声。

    “你还记得她是来侍奉孤的,可她已忘得干干净净。她趁孤病重之时,把孤身边的人屠杀殆尽,还用妖术控制孤,企图挟储君而令天下。这份罪过,昔日圣人元后王皇后也犯过,太原王氏是何下场?”

    ——妖术?

    青年瞳孔紧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向天灵盖。

    这样严重的指控,如果公诸于世,那最轻的结果也是窦家无法承受的。

    王皇后施行巫蛊之术,以至太原王氏出仕任官的男丁全部斩首,其余人等不可入学出仕,不可与世家联姻,永生永世沦为白身。

    这是何等赶尽杀绝、连根拔起的手段?!

    青年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悲怆,嘶哑道。

    “请殿下……”

    语未毕,已是嚎啕大哭。

    李玙仿若未闻,一动不动。

    青年低头用力擦了把脸,悲声道,“臣并非有意冲撞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玙终于转身。

    ——这是谁?

    青年惊愕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人与他印象中的姐夫大相径庭。

    李玙看起来瘦削孱弱,苍白憔悴,连胸膛都挺不起来,然而眼神中却平添出一股极其霸道的气势,冷酷、坚决、不容挑衅。

    这还是那个与阿姐青梅竹马,个性分外顽劣活泼的李玙吗?

    “杀她,还是全家完蛋,你选吧。”

    李玙的声音极其轻缓,听在青年耳中却是重若千钧,久久回荡。

    青年如梦初醒,慌忙扑通跪下,还要恳求,然而李玙一摆手便止住了他。

    “够了。”

    青年哪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得抖衣膝行退至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