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苦笑,笑张野狐好生天真。

    李唐江山轰然倾覆,此去成都,正如杨玉所说,乃是仓皇狼狈,寄人篱下。别说剑南节度使崔圆将会是何等嘴脸,单是底下办事之人,也定会处处刁难,从他身上榨出二两油来,他哪还有弹琴作曲的心情?

    “事已至此,朕岂可再以曲乐留名?”

    李隆基起身,从肩头抖落的冰凉水花溅了两人满脸,他才转过身,就听张野狐在身后急急阻拦。

    “圣人,您不应当自责!”

    刹那间李隆基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世上怎会还有一个人肯为他说话,他们不是都恨他吗?他不是已经众叛亲离了吗?

    “你……”

    李隆基犹豫半晌,才踌躇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您不应当自责,”

    张野狐重复了一遍,举起白玉笛对月看了看。

    “臣不懂朝局,臣只是个小小的乐工,不论是战是和,是胜是败,臣都只是宴席上不起眼的点缀……但臣知道,是您给了长安人四十二年好日子。”

    他想起这几日军中口耳相传,据说是李玙从长安带来的最新消息,实在惨不忍闻,一想起就痛苦地摇头,却仍然坚持。

    “圣人,长安人期待您回去,有您,长安才是长安。花萼相辉楼垮了可以再建,大明宫炸了可以再盖。咱们长安人,不怕。”

    滚烫的泪水刷地涌出眼眶。

    这是许多年来,李隆基第一次真正的,对百姓感到内疚。

    他看着张野狐炽热如赤子的真挚眼神,张了张口,喉咙却很难发出声音。

    “您如果死在这儿——”

    张野狐看看周围与关中截然不同,茂密而陌生的植被风光,嫌弃地蹙了蹙眉,并没意识到刚刚说出了多么僭越直白无礼的话,更没意识到,他是世上唯一一个发现李隆基已然悄悄萌发死意的人。

    “您死在这个鬼地方,李唐才真的是完了!”

    李隆基错愕不已。

    在这个仅仅凭借感受力,就能拨开帝王心术,看到他心底真正欲望的乐工面前,他仿佛是□□危险的,又仿佛是自由安全的。

    离马嵬坡越远,他越明白一个事实:

    名义上死亡的杨玉既然做了替罪羊,那他的生存危机便已顺利度过。他终于有余裕思念杨玉,为最后一幕中,对她的猜忌和粗鲁感到悔恨,而唯一朋友高力士的默默疏远,更让他这种新鲜的情感如鲠在喉。

    李隆基深深地大口呼吸,拼命让冰冷潮湿的空气充满肺部。

    那刀割般的疼痛让他放肆地嚎啕大哭,也让他重新积攒起力气。

    许久后他才沙哑道,“朕要赏你。”

    张野狐眼前一亮。

    “圣人,请给这首曲子命名吧?臣只要这个。”

    李隆基怔了怔,茫然向雨幕中看去,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倏忽响起。

    “叫,雨霖铃,如何?”

    “太贴切了!”

    张野狐惊喜的啊了声,仿佛得到世上最好的宝贝。

    “臣要为它遍邀名家,填足一百零八首曲词!臣要它水榭歌台处处传唱,千百年后仍被世人吟诵弹奏!”

    作者有话要说:《雨霖铃》这首曲子是李隆基失去权力和杨玉环后,在入蜀的路上写的,大艺术家张野狐记载流传,我们所熟知的宋词牌《雨霖铃》,只是为了这首曲子配的词,但原曲现在已经流散了。

    这段完全是我魂穿张野狐,表达对李隆基复杂的感情:专心当艺术家不是挺好的吗?艺术家兼顾政治家,千载以下,您独一份儿。不论史家怎样评价,艺术界爱您。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

    第376章 女子今有行,三

    “奴婢的衣裳污秽,?恐怕不合娘娘使用……”

    “不要紧!”

    杜若打断七宝,抖开衣裳捋了遍。

    是常服,比官服强些,?可比起易于骑射的胡服,?袖口还是宽松。

    “长短刚好,就这件,赶紧换!”

    杜若嘴上催促,手底也快,?从散花绫裙边剪下几条长长的衣料,给杨玉打上绑腿护腕,?退后一步看看,还算利索。

    “你太漂亮了。”

    她言若有憾,推杨玉出门,?忽然发现七宝没跟上,?还定定站在原地。

    杨玉驻足回头。

    七宝抬起脸,第一次直勾勾盯着侍奉了二十年的主人,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明艳逼人,?丝毫没有令他失望。

    他低沉的声音在狭小营帐中回荡。

    “娘娘,奴婢不能跟你走。”

    “你——”

    杨玉一顿,随即明了地挥挥手自嘲。

    “也是,你是宫里人,?哪能跟我流浪乡野?可是局面乱成这样,你去哪里寻你的旧主?再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他未必还肯收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