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张乌鸦嘴!”

    杜若拱手讨饶。

    “还知道十面埋伏?我是不敢劝你,桂堂比张白纸还浅还薄。求你高抬贵手,要戳他心窝子,两下罢了,别给戳死了。你瞧见了,星河和两个外孙不知所踪,我大伯母只看着桂堂呢。”

    杨玉把脖颈拧了拧,无可无不可地抿了抿唇。

    “那谁知道呢。”

    杜若一笑,转去寻海桐说了一宿的话,次日清晨海桐还睡得迷迷瞪瞪,便听卿卿咣咣拍门。

    “我阿娘走啦?”

    海桐蹭地坐起来,冷不防闪着后腰,登时一声,“哎呀!”

    卿卿叫道,“是不是走啦?海桐姐姐,你说话呀!”

    海桐四下探看。

    杜若的被褥整整齐齐叠好,搁在床榻外侧,枕头和汤婆子压在上头,软缎的绣鞋并头在地下。这一向偶然肯上身的湖蓝缭绫窄裙搭在床尾,连那件丁香紫的对襟长纱衣都没带走。

    但海桐枕边多了一对青金石的臂环,幽蓝璀璨熠熠生辉,正是长安城里极罕见的瑟瑟。

    海桐紧紧捏着臂环摁在心口,含泪望向闯进来的卿卿。

    “你阿娘最会的就是横冲直撞,从来不肯与我商量,不然世上怎会有你?”

    卿卿顿足。

    “阿娘手无缚鸡之力,你快让我去!”

    她扑到妆台上开抽屉拿了钥匙,想去挑马,被施施然走来的杨玉伸臂一拦。

    “干什么?你去了,她还得顾你,一分心就顾不上你阿耶了!”

    第387章 芳心向春尽,二

    (两年前)天宝十三载,?三月,大非川。

    连续七天的暴雪之后,太阳终于在接近中午时突破云层。营地上渐渐有了活人的生气,?步兵足足铲了大半天的积雪,?才清理干净道路。

    郑旭站在制高点上,俯视鬼影曈曈的森林,那里头埋伏着最多六千五百同罗骑兵。

    同罗部一个月前脱逃,一路飞奔到西北。

    安禄山派人追击,?半月前打了一场,大获全胜,?战后清点散落满地的敌首,只数出不到一千。

    范阳节度使最要紧的职责是抵御契丹人,军队不可长期在外,?获胜后便返回东北,?换大非川所属的北庭都护府指挥使程千里将军,从玉门关外赶来接手。

    北庭轻轻松松再度胜出,捉到阿布思的妻儿,?还扫出六百具尸体。程千里报请朝廷,称如全力以赴,有望全歼同罗部,或是放其北归,?请朝廷决断。

    圣人便指了郑旭领左骁卫一千两百人前来收尾。

    下的口谕是,同罗北归无妨,?但阿布思及妻儿必须带回长安,生死不论。

    郑旭初来乍到,先仔仔细细勘探了地形,然后趁着北庭没走,?借兵五千在外围敲锣打鼓,分兵从两侧小股侵扰,花了十多天功夫,半赶半引地,把同罗部赶进这片密林。

    林子三面被冰川包围,唯有这一个出口,就像个口袋。

    同罗人一头扎进去再没露面,又遇着大雪,还剩多少人就不一定了。

    北风飞快地冲刷着头顶的树枝,从枝条吹落羽毛般的雪花,窣窣啦啦犹如一幅晶莹的门帘。

    森林里一片静谧,但郑旭并没放松警惕。

    “秦郎官醒了吗?”

    郑旭问站在身后的王太医。

    四面无人,所以他没有刻意压低音调。

    “我与郎官说句实话。秦郎官是太子的人,官职虽低,干系却深,他哥哥秦大现做着太子府指挥使,如能救活他,你我在太子面前都能多一分薄面。”

    “难哪!”

    王太医边摇头边捋山羊胡子。

    “郑将军说来容易。倘若伸伸手就能救活,我难道会故意害人性命?且不说他是谁的人——太子闭门不出已经七年了,京中多少传言?”

    他顿一顿,郑旭便明白他言下之意:有些人甚至猜测太子已经死了。

    “难得郑将军不怕顺水人情白做了。可是医者无尊卑之念,哪怕是个脱逃的死囚呢?能救我也会救,可惜,他伤得实在太重了。”

    一阵疾风打得郑旭的披风噼啪作响。

    “是。昨日在山坳底下捡到他,我还以为是头受伤的孤狼……原来是披了张白狼皮的斗篷,从头到脚冻透了,脚趾掉了三根,即便无伤也能要了半条命,偏他被北庭都护府的侧翼扫到,肩头上白挨了一箭。”

    自来刀枪无眼,战场上被同僚误伤乃至致死都是寻常事。

    王太医摇头,感慨此人无辜倒霉。

    两人无言默默回到营地。

    风呼啦啦刮的猛烈,营帐沉重地晃动,傍晚天阴沉沉地,更下起冰雨,人但凡走到室外,就会看见漫天雨花犹如尖利的水晶碎片随风呼啸,撞到脸上就是一道血口子。

    “郑将军!”

    王太医闯进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