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跟他说,张皇后去庆州替朕祈福,过阵子才回来,他想求什么,直管问朕开口。从前朕未登基,御下不严,今时不同往日,与朕的内眷攀交情……”

    李玙露出狰狞地冷笑。

    “他是不想活了吗?”

    “——啊?”

    章台惊呆了,看看马车又看李玙,再飞快地扭头看马车,车轮溅起水滴足有人那么高,刷刷地往后甩着,幸亏路上没有行人。

    “这,张,张皇后……?”

    “朕该册封后宫了,走,回去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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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守着滔滔黄河,对农民来说,雨水也是最金贵的。

    马车出了城,就看见百姓一行行挑着木桶出来接水。

    杜若挑起车帘,才想深深呼吸一口雨中清冽的空气,忽觉眼前光线一闪,居然雨住云收,整个天幕明亮起来。

    风吹得她发丝散乱,她边抹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车夫回身挥了一记响鞭。

    “什么味儿?呛得很。”

    听他一说,杜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膻的臭气,有点儿骚,又肉腻腻的。

    “诶,我怎么觉着——”

    杜若迟疑了下。

    同罗人身上就带这股味道,一个两个不觉得,几千几万人一块儿跑马,出了汗,混着马粪尿臭,伙夫杀牛宰羊放血,再加上洗不上澡,三五个月下来,连杜若也跑不掉。

    星河喜欢,说闻见就像回了灵武。

    可杜若这回来,绕着朔方大营前前后后转了两圈,觉得朔方军远不如同罗部臭气熏天,至于元帅府,许是李俶军纪严明之故,居然隐隐有股皂角的清香。

    “不对!”

    车夫才起立的身姿猝然顿住。

    他抬眼望向二三十里外奔涌的黄河,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讶异。

    紧接着,地平线上烟尘顿起,极快地向着黄河逼近,马蹄声呼啸而来,夹杂着牛角号低沉悠远的声音——

    轰,轰——隆!

    巨大轰鸣惊天动地,甚至令脚下的土地发出震颤!

    车前车后两匹马不约而同地昂首嘶叫,慌乱至极,车夫顾不得与杜若商量,猛地拨转马头,匆忙往城门飞奔。

    “抓紧!”

    他失声道,“你看那边!”

    杜若紧紧扶住窗框,眯着眼极力远眺。

    黄河对岸,翻滚的尘土稍微止息,大队骑兵列阵,离河岸最近的一支更是高悬狼旗。

    ——难道是突厥人?

    突厥汗国不是已经亡国了吗?

    再看灵武城头,各色旌旗摇曳,频繁翻转,一片混乱,却不知打的何旗语。

    两人赶在关城门前擦身挤进去,下车想问个究竟,却见守城士兵紧张不已,双手紧紧握着武器,连声驱赶百姓。

    “走走走,别堵在这儿!”

    前几日来时撞见的那个赤发雪肤满面虬髯的五品官,披挂鱼鳞甲,肩扛纯黑大斗篷,手提一柄比他人还高的大马士革长刀,站在城楼上大声吆喝。

    “关门!关门!没我的话,谁来了也不准开门!”

    那车夫吓白了脸,颤声道,“你瞧,那个就是仆固将军,郭将军最器重的,瞧他慌的那样儿,必是出了大事!”

    他从荷包里取出半个银角子,恋恋不舍地塞还给杜若。

    “你这钱我挣不着啦!”

    杜若心道,时也命也,不必与天去争,遂解开马,仍旧回客栈去住,掌柜的正站在门口看热闹,一见是她,哈哈笑开来。

    “我就说您走不了!”

    杜若摇头。

    “您还笑呢,来的不知什么人,这么小小一座城,真是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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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见素、杜鸿渐、房琯、郑旭、李俶、李倓、李儋等人在李玙寝室外团团打转,几度冲撞,都被章台拦住,正在着急时,忽听脚步乱踏。

    诸人回头一看,只觉一片眼晕。

    原来有两三百个朔方军精锐,簇拥着一个穿绢铠的骑马将军。

    按例觐见不可披甲,更断断不可佩刀,这帮人虽是赤手空拳,却穿了沉重的锁子甲,从头到脚仿佛被许多条锁链交错捆绑,肉色露不出来,活像钢铁铜人。

    那将军纵马直闯到寝殿外头的陛阶前勒住缰绳,头顶一副明晃晃的冲天冠,半张面颊被遮蔽,只能瞧见飘飞的白胡须。

    李俶皱眉,“是谁好大的架子?”

    内侍忙躬身解释,“昨日圣人口谕,郭将军事务繁重,可骑马入宫。”

    李俶回身又望了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郭子仪大踏步穿过正堂,毫不在意韦见素等人不情不愿的示好微笑,略点了点头,就提声叫喊。

    “圣人!”

    “臣有紧急军报!”

    “拖延不得!”

    他连唤数声,并未得到反应,便不悦地偏头打量同僚,面上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兴师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