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信连说不敢,匆匆散开,拔刀砍断树枝,绕着村子布置柴火。

    杨玉没料到他这般做得出。

    李辅国一双眼冰冷得毫无喜怒,直勾勾盯住杨玉,话却是对庄稼汉说的。

    “去找人。”

    庄稼汉脸都白了,手脚并用狂奔回村。

    李辅国从后腰摸出马鞭,眼盯着杜桂堂慢慢解开,凌空挥了两圈,啪地一声,甩过去。

    顿时他鼻梁上就多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杨玉白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

    李辅国淡淡解释。

    “这一鞭,是替太上皇打的,白身唐突内眷,该当死罪,不过嘛——”

    他再次举高胳膊。

    杜桂堂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但下一刻,一道银光凌空袭来,尖锐处刺穿马鞭,嗖地带飞了!

    李辅国只觉手腕被一股劲风裹挟,皮肤叫鞭尾甩得生痛,当啷一声银手柄落了地,几个手下瞬间哗然。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那赫然是一把造型如闪电般蜿蜒的古怪匕首。

    一见此物,李辅国吓得阿咦了声,差点跌倒。

    亲信忙扑上来扶住,愕然指着村口。

    只见一个威风凛凛的白发妇人率众走来,身穿鲜红翻领窄袖长袍,领口袖口镶通纹阔边,头上戴一顶桃形金冠,分明是回纥装束。

    阿史那偷袭灵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亲信惊疑不定,连声低呼。

    “糟了糟了,撞进贼窝了!”

    “怕什么?”

    李辅国不悦地喝了声。

    两边人数相当,对面走前排的全是女眷,他底气十足,扬声叫阵。

    “马尾村胆敢窝藏同罗叛贼?好得很,本司马将好替朝廷剿灭匪帮!来呀,点火!”

    十来个火把刷地扬起,扔进火堆,只听轰一声响,火舌扬起来,距离外围房舍只有几步之遥。

    村里屋舍连片,住宅紧挨谷仓,还有才修好的马厩,这火真烧起来,转瞬就能毁了数百人的生计。

    杜有涯和袁大郎同声惊叫,折返回去拿桶,奔向上游溪流抬水。袁四娘和卿卿异口同声骂了句无耻,捞起前襟掖进腰带,气哼哼撸起袖子开打。

    杜桂堂气得大嚷。

    “什么叛贼?你别血口喷人!我二堂姐根本就……”

    “桂堂!”

    杨玉喝止,声音里满是责备。

    李辅国下巴一抬,就有人提住了杜桂堂的衣领。

    仆固娘子隔着七八丈远,见状拔足飞奔而来。

    李辅国刷地抽了亲信横刀比在杜桂堂胸前,狠狠威胁。

    “你再走一步试试!”

    回头喝问杜桂堂。

    “说!”

    “她,她走了大半个月了,谁都没带……”

    脖子上大手卡得更紧了,杜桂堂连声咳嗽。

    “我不知道呀!”

    李辅国狐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道杨玉这是什么眼光?这小子唯唯诺诺,百无一用,不光是不敢撒谎,而且不会,是真不知情。

    周遭救火喊杀声震天,杨玉却很闲适,施施然一笑,仿佛和故旧聊天。

    “若儿才三十出头,梅开二度,亲朋好友都为她高兴,乱世中书礼俱废,也不要紧。再者,她只看得上大英雄,大人物,凭一己之力,能把世道翻过来那种。譬如永王,贵为宗室又如何?她照样不当回事。中贵人,这样的女人喜欢一个男人,你杀了她,也改不了。”

    李辅国气得直冒汗,杜桂堂紧张地手脚发软,轻声警告。

    “五娘!少说两句!”

    可杨玉丝毫不让,甚至微微抬高了下巴,眼底的睥睨之色映着火光,简直叫李辅国自惭形秽。

    许久,李辅国忽然莫名其妙地低头看向双腿。

    他两条腿不一般长,右腿断骨重接后短了一截,平时站久了或是阴雨天,就酸痛得像有根铁锥子死命往骨髓里钻。所以他总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扳正上半身,让旁人看不出纰漏。

    可如此这般久了,他左腿比右腿粗壮许多,而且脊柱严重变形,站着不明显,只要走动起来,比一般的瘸子更古怪,更猥琐。

    ——很多年没人敢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了。

    但当初是有的。

    李辅国拼命克制着冲进村里,找面镜子照照尊容的冲动,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情绪就快压抑不住了。

    亲信上前道,“司马,既然人不在,咱们回去复命罢。”

    “对——”

    他虚弱地应了声,竟然答应了。

    “回去,回去。”

    杜桂堂很怕李辅国暴起发怒,与村人拼个你死我活,至少拿金珠玉石劈头盖脸砸向杨玉,但他仿佛已经泄光了全身气焰,竟真的一走了之。

    杜桂堂心有余悸,问杨玉。

    “你何必说得那样刻薄?其实当初,他对杜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