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走到扶风郡那日,正是岁末。

    李隆基躺在宽大的御辇里昏昏欲睡,什么也不琢磨,只想一头扎进龙池殿的大床,彻底忘记离京这四百八十多天的经历。

    六郎领队,隆重地披挂了满身的骑兵铠甲,从护脸、护颈、护胸、身甲直到护臀,背后还有一根‘寄生’竖在马鞍尾部,与马头同高,形似扇面,涂抹红红绿绿的色彩。

    穿戴成这个样子,遥遥从城楼上辨认不出是谁,郑旭很谨慎,轻骑来请教。

    “郑将军快升官了吧?”

    他是武将,上回见面,铠甲上血迹未清,动辄呼喝挥刀,这回却变了个斯文人,深绯小团花绫罗袍,腰上束草金带,足足有十一銙,厚厚的翻毛披风衬托出他仪表堂堂的面孔,伸手出来一看,袖口上丝线无丁点磨损,光鲜地抬脚就能拜祭泰山。

    “哎呀——原来是颍川王!”

    郑旭欲滚鞍下马拜见,但马鞭斜刺里伸过来,抬住他的胳膊。

    “别急,我问你,圣人出城迎驾吗?你带了多少人?”

    郑旭环视周围。

    当初跟随太上皇西逃的中枢臣子,死的死,逃的逃,抵达成都后大部分陆陆续续投效灵武,如今队列里没几个响当当的名头。如果六郎不站出来撑场面,恐怕只有年过七十的高力士来问这个要紧问题。

    他从容一笑,满是胜利者的自矜。

    “圣人仁孝,自然要亲迎太上皇,不过这仪式嘛,千头万绪,繁琐至极,未到吉时,龙体不好擅移,再有,三千精兵就在扶风城内。”

    “三千……呵!”

    六郎索性摘了头盔,直直看着郑旭,那目光深沉迫人,似乎要透过他的笑脸刺穿后头引而未发的暗示。

    风穿过他背后明黄的仪仗,纱幔轰然卷起,犹如祥云。

    “卸甲了吗?”

    郑旭面上一哂,不答反问。

    “王爷,您什么时候卸甲?”

    他说的是实在话。

    崔圆偏安一隅,给面子借六百人,再多不能有了,且这六百人也不是六郎能随意指派的——即便指派得了,又能顶什么用处?

    六郎自嘲地笑了声,提起水囊沾了沾唇。

    “卸甲就不必,将军既然来了,本王将好交差。”

    于是六百剑南兵就地整顿,仪仗全收起来压进箱子,当即开拔回川。剩下的人且走且停,次日抵达位于咸阳东面的望贤宫,第三日日临近金光门。

    李隆基激动不已,郑旭却道吉时乃是高僧推算,不得随意进城。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擦黑。

    “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隆基在短榻上辗转反侧,束好的发髻早滚散了,鞋袜也脱了,脚上密密皱纹和老人斑,手里抓着一把甜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高力士不想搭牢骚话,装作没听见。

    李隆基只得对六郎摊开手,顿时撒了满地枣子,仿佛叫他评评理。

    “把朕晾在城外头,等他的示下?”

    车里全是心腹,没人跟他见外,六郎饿了一天,实在等不下去,正端着一碟发糕果腹。

    “阿耶摆摆威风,过完这关就好了。”

    李隆基立即坐直了,拉开架势想跟孙子好好论一论做儿子的道理。

    ——咻!咻咻!

    尾羽火箭熟悉的气声惊得李隆基一把抓住高力士的佩剑。

    “力士!谁在放箭?那逆子竟敢在长安杀朕?!”

    高力士也没底,护他在角落,小心翼翼掀起车帘。

    ——咻!

    又是一声,车里君臣苍老惊慌的面孔被满天火树银花映得透亮。

    原来是烟花上天的声音。

    “他还庆祝?他凭什么庆祝?!”

    李隆基重重往板壁上一靠,不悦道。

    话音未落,御辇已经穿过城门。

    满街人轰地涌上来,高力士只觉一股热浪迫近,脂粉香和汗水馊味兜头打来,窗外密密麻麻无数热泪盈眶的面孔。

    “太上皇!太上皇您回来啦!您回长安啦!”

    御辇停了。

    六郎在后头推,高力士在前面拽,李隆基脚踩在半人高的位置,抬头就是太极宫巍峨但陈旧的宫门。

    高力士松开手,撩起前襟刷地跪下。

    人群汹涌的波动凝固下来,百姓没跪,呆呆地仰头看着,满眼震惊。

    天下所有的道观都供奉着圣天子李隆基的牌位,与元始天尊并列,与天地齐寿,与日月同辉,可眼前人竟和他们一样苍老憔悴,身上没了绫罗绸缎,胡乱穿件寻常旧衣。

    幸亏,他那股硬朗霸气,犹如砍缺了口的刀,丝毫未损。

    ——就像李唐还在!

    “您在就好!”

    一个老头用袖子抹着泪水呜咽。

    “……从前的日子多好啊!”

    他开了头,满街人仿佛得了传染病一般,一个接一个,齐齐放声大哭,悲鸣的海浪此起彼伏,人群沸腾起来,越年长,越在战乱中失去亲友爱人,越遭受重创,越记得过去四十年漫长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