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死了?”

    杨洄艰难地看他一眼,“没有,她在家里。”

    李隆基满头大汗,吁出热气,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转身向高力士伸手,被赛过来一把龙头拐杖。

    他拄着地站稳,继续问。

    “好,好好!那怀珠呢?阿景呢?”

    但杨洄凝视龙头拐半晌,眼神陡然变了,厌恶地别开头。

    “……你不配问!”

    他猛地嚷了一嗓子。

    李隆基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瞪着他好一会儿,越看气势越弱,犹犹豫豫地,不知怎么下这个台阶。

    高力士明白过来,拉着咸宜道,“公主有心了,下次再来瞧太上皇罢。”

    夫妻俩满面泪痕地去了,临走给高力士交了底。

    遗珠和怀珠都没事,唯独阿景被杨慎交抱走,不知下落。咸宜返回杨家时正遇上叛军,双方厮打起来,太夫人心悸而亡,临死抱着李隆基赏赐的拐杖。

    “下回罢!下回再来!”

    高力士殷殷嘱咐,咸宜没答应,倒也没拒绝。

    他返回来劝慰李隆基,边说边撩开头发看他耳后,赫然几道交错的红痕。

    “是跳蚤,都结疤了。”

    李隆基不放心,“拿镜子朕看看。”

    “别看了,”

    高力士张开五指替他梳理头发,果然又带下满把白发,忙塞进袖管,然后通通挽起来。他不擅长干这个,束出的发髻歪歪倒倒。

    “这么下去不成,天天闹跳蚤,晚上睡不好。”

    李隆基倒是笑呵呵的,没放在心上。

    “力士,咱俩哪年认识的?”

    高力士想了想。

    “十二岁那年?”

    “不是,我九岁就知道你,你爷爷起兵造反,十日就取了州府,威风啊!”

    高力士怔住。

    他六十多年没想过进宫前的日子,原来他也曾是储君,虽然那国小了些。

    “祖母称赞他能干,叫人务必留住你的活口,带你入宫,好给咱们看看,做皇帝的不争气,儿孙们吃多少苦。”

    高力士听得潸然泪下。

    “老奴哪里吃过苦,太上皇待老奴甚好。”

    “别老奴老奴的,就咱们老哥俩,从头到尾,做个伴儿。”

    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高力士不忍心他受罪,偷偷拿玉佩请内侍传话。没几天李辅国来,傲慢地站在紫绡帐下,垂首拨弄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的香饼。

    “国公爷,”

    高力士谦虚地主动招呼,拿不准该不该行礼。

    返回长安后,灵武班底全升了官,其中李辅国升得最快,加开府仪同三司,封郕国公,还设了个‘察事厅’,专司侦查官员行为。他大权独揽,不论是群臣奏章还是圣人诏书,全得从他手上过。

    李辅国笑了声,没跟他计较。

    “太极宫还不好?这么大的宫殿,这么漂亮的陈设,单他一人享用,这就是顶了天了!毕竟是退位皇帝,难道还想回龙池殿?非要住兴庆宫嘛,也行,废太子那院子还空着,拢共两进地方,倒是好打扫。”

    高力士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听到这种诛心之论,伤心的脚步直打颤。

    他哆哆嗦嗦的抬起手指。

    “太上皇好歹做了四十二年太平天子!你!你怎可如此轻贱他?”

    “太平天子?”

    李辅国轻蔑的笑了笑。

    “高爷爷九岁入宫,早忘了宫外人过得什么日子。天宝最后几年,关中糟乱成一锅粥,您在宫里,日日有琵琶听,有新曲儿唱,虢国夫人出门一趟,白扔金珠首饰一箩筐,可连杜曲都吃死人了。”

    他想一想。

    “大约也有人现打死了吃新鲜的吧。”

    “什么……?”高力士几要呕出。

    李辅国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天下人如果都像我一样,亲眼看过你们是怎么糟践国家的,就会感谢我替天行道!或是索性打杀了,外头百姓也多些肉吃。”

    “你把三郎怎么了?你叫他来!叫他来!我不信他要生生困死太上皇!”

    高力士像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眼睛登时红了,上前狠踹。

    李辅国早就等着他翻脸,当即大喝。

    “来呀!带出去!”

    堂下冲上来一伙带刀的内侍,七八个人,折纸似的把高力士摁在地上,二话不说拿绳子直接捆。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要弑君吗?你敢碰太上皇一下,圣人,圣人的清誉全毁在你手里!”

    “是啊,圣人的清誉,又不是我的!”

    李辅国满不在乎地拍巴掌,叫手下动作快点。

    “黔中道冬暖夏凉,气候宜人,就是雨水重,一下个多月,您记得上房顶补瓦片啊。”

    高力士哑然,这是要流放……他想服个软,又不知能拿什么与他谈。

    “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