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问得平常,江念晚却乍然支起些身子来,急急表明立场:“我当然不啊!”

    这话一落在空荡的镜玄司里,却像是在给自己剖白,多少有些突兀起来。

    她手指蜷了蜷,抿了下嘴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世子人自然是很好的,但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如果能选择的话,我是不愿的。”

    “那公主对我,有那方面的心思吗?”

    寂静的内室中,男人的话清晰地传到耳里。

    “你……”

    他竟能将这话这样直白地抛出来,江念晚一噎。

    这还要问吗!这个人什么毛病啊?

    她心底羞恼,却也下意识想起那个想和他袒露心意的晚上。

    她记得那个时候,他好像不想听。

    不太愉快的记忆周折了瞬,她在心底努力做着建设,思索着要怎么开口。

    陆执见她咬着唇瓣沉默,温声道:“如果现在还没通过公主的考验,我继续努力就是。”

    江念晚小脸一红,没作声。

    “既然公主不喜欢世子,赐婚的事,我来解决。”

    距他太近时说话总有些不自在,江念晚垂眼呆呆应了:“哦,好。”

    反应过来些,片刻又紧张抬眼:“你不会要直接和父皇坦白吧?”

    他若是直接求父皇,那她这个公主的名声在朝野上岂不是毁了。

    又是勾连世子,又是霍霍帝师,史书上要怎么写她啊?

    陆执垂眼轻笑,片刻抬起目光凝着她,手指轻抬起刮过她的鼻尖。

    像在笑她傻。

    江念晚愣了片刻。

    看见他笑,她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化开,又甜腻腻地从心头翻滚上来,让她只想沉溺在里面。

    她飞快低头,心底悲壮。

    戏本子里说,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傻的。

    八月廿八,万寿日。

    宫中的万寿宴每年都办得极盛大,六局为了讨陛下的欢心,每每都想尽了办法下新奇功夫,不过今年陛下下令不准铺张,宫中虽敛了好些,也还是一派欢庆的装潢。

    昭和殿前下设韶乐,两侧各有结彩铺陈,庄严贵肃。

    早前已赐过群臣茶,眼下正是家宴,不过因是万寿,规矩格外多些,不比寻常佳节的随和热闹。殿中宝座早已设下,皇后在宴席东侧,嫔妃则顺位而排,按位次入座。后列一侧,皇子坐东北,公主偏西北,皆着礼服规整有序入场。

    每年这样的时候规矩都极繁琐,江念晚随着众人一起迎了父皇进来之后,循例是一番贺寿祝祷,才开始献礼。

    惠妃送了件描金的黑色福纹漆器,漆器下设有精妙机关,一旦按下,漆器上排成寿字的字形盒就会历经一番变幻,改为福字,倒是十分别出心裁。斓妃则献上镀金寿字铜锅,那锅自中间拢得一小峰烟囱,雕得精细“福寿”二字,又自中间分了九格,图得一个吉利。父皇愿食古董羹,这样的东西也是十分投其所好。而皇子公主大多都是献上字画古籍来表心意,偶有几个置办些精致玩意,若是过了又难免被骂作铺张讨巧。

    江念晚献上画的时候,心中尚有几分忐忑,但父皇细细观摩后也只和蔼道:“你画技见长,听尚工局说你为了作画日日去练,倒是有心。”

    “谢父皇夸赞,儿臣不敢当,只恐技拙有污父皇圣眼。”

    “是还欠些细节,不过比起你以前可是好多了,”皇帝瞧了江念晚一眼,道,“你儿时作的画朕也瞧过,鬼画符似的。”

    “……”

    大殿中本氛围沉肃,皇帝骂了这样一句下来,倒是有了些笑声。

    宴席上众人纷纷笑着摇头,江岑宁在公主席后抬眉望去,目光滞在画作中的那一团乌黑之上。

    距离太过遥远瞧不清具体,不过方才听她口中的“英芝图”,想来是改成了雄鹰。

    她目光中无甚神色,却不易察觉地握紧了杯盏。

    江念晚才松下口气,回席上歇了片刻,才又瞧见旁人献画。

    一副松鹤延年大受父皇夸赞:“长宁的画作是比宫中好些人都出色,瞧着颇有当年帝师替翰林献上的那副画的风范,朕记着他当年也画得一副松鹤图。”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只是臣女十分敬仰帝师的画艺,曾私下里研习过。”江岑宁跪在殿中,谦逊道。

    皇帝点头:“左右帝师也是你们的老师,你愿意同他学是好事。”

    江岑宁唇边扬起些淡笑,恭声应了。

    江念晚有些怔愣地看向那副画,目光继而落在她唇边的笑上,忽而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画被毁的那日,秀兰可在尚工局瞧见过郡主身边的人吗?”江念晚微侧头,低声问。

    “郡主那日似乎也来裱框,是在咱们之后的,不过因为不相熟也没怎么说话,只同十公主身旁的方清寒暄了几句。”

    江念晚微垂了眸不语,心中却也想着不至于。

    她原本画技就远不如她,她何必费心行这样不体面的事,许也真是巧合。

    “臣女今日献这幅画也不只因着仿效帝师的缘故,父亲为着万寿也在苏和园侧特建了一处松鹤林作贺呢,是从江南一带特请回来的工匠搭建的,虽不如宫中尚工局那样讲究,也只求个江南园林模样的复原,图个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