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吴沛果然来抽背,并且除了《书》,就连《论语》也抽了。

    沉稳的李梦得和傲娇的李探微皆顺利过关,轮到李长安,吴沛在让他背诵《牧誓》全文后便又布置下功课,明天再抽背三篇《论语》。至于狸奴,吴沛对他的要求更低,只要求他能将《牧誓》一篇的文字认熟就好。

    下课后,李梦得果然带着李长安去见府中会酿酒的仆役。此人姓王,大伙都叫他王翁。王翁年轻时在京城曾经营过一家小小的酒肆,他家酿的酒口感甘甜酒浆也比别人家的清澈,是以买卖做的红红火火。然而,树大招风,王翁的酒肆生意太好,那些泼皮无赖就上门了。可怜王翁一介平头百姓,祖上八辈也不见一个做官做吏的,自然斗不过那些古代□□团伙。为了保全性命,他不得不交出秘方,带着妻儿卖身李家为奴为婢。

    王翁带着家小卖身李家后主要的工作就是为李家酿酒,这些年来的大主顾正是李野。李野好酒,但对酒的品质却并无多大要求,只需源源不断便好。

    听过王翁的介绍,李长安便要求王翁将他给李野酿的酒取来过目。

    ——酒浆浑浊、口感偏酸、酒香全无,差评!

    略略尝过一口的李长安不禁皱眉。

    眼见李长安面露不满,王翁即刻尴尬地搓搓手。“演武场那边催得急,这酒浆小老儿就少滤了一遍。”

    “只是少滤了一遍?”李长安一脸惊奇。这特么明明还只是半成品啊!

    “不敢欺瞒二郎。”王翁忙不迭地分辩,“虽说酒浆浑浊了些,但口感是不差的!”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王翁可知木甑天锅?”

    王翁茫然摇头。

    ——很好,历史没有发生改变!如今的时代,世人酿酒还只到发酵这一步,没有蒸馏的概念。

    李长安满意而笑,再问:“王翁平时酿制酒曲须用何物?”

    正所谓水为酒之血,曲为酒之骨。王翁的酿酒秘方,秘就秘在酒曲与别不同。可如今已然卖身为奴,这主人家要问,王翁也只得老实答话。“回二郎,小老儿的酒曲亦是用麦发酵,只是当中还加了些瓜果,是以酿出来的酒有果香。”

    ——难怪酿出来的酒会发酸!果酒和粮食酒这特么完全是两个方向啊!

    李长安被雷地不轻,久久才道:“既然野叔喝惯了你的酒,那酒曲暂时就先不改了。”反正我的本意也不是让他当个彻彻底底的酒鬼。“你先准备些酒曲,越多越好,品质也要上佳。待我把东西做好,再来找你。”

    匆忙见了王翁,又陪王丽质用了一顿午餐,李探微抹抹嘴忙不迭地催促李长安去演武场。

    李长安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先去吧,我下午还一堂礼仪课。”

    李探微怔怔地看着他,问:“你不管顺叔了?”

    “顺叔的复健我已拜托六叔帮忙盯着,现在人和工具都没准备好,我去不去没区别啊!”李长安诚恳道,顿了顿,他又笑着补充。“不过,还是谢谢三弟关心。”

    “哪个关心你了?”李探微白了他一眼。

    哪知,这一回李长安再无半点调笑之意,正色道:“李顺是我李家亲卫,为我李氏荣誉而战。三弟关心顺叔,也是应该的!”

    李长安此言一出,就连李梦得也神色凝重起来。“长安说的是。你要找这么多人、准备这么多工具,你的月钱可还够用?要不要大哥贴补你一些?”

    “多谢大哥!”李长安赶忙跟李梦得敲定此事,然后,他又将期盼的目光转向李探微。

    李探微:……为什么我竟一点儿都不惊讶?

    他沉默了一会,终是无奈道:“那我也出一份吧!”

    “好兄弟!”李长安伸出双臂,一手搭住一个,慨然放言。“大哥、三弟,你们尽管放心!只要有我在,咱们仨兄弟的腿,都能保住!”

    ——等等!我是说要出钱,可我没说要出腿啊!

    李梦得与李探微一脸惊恐地彼此互视一眼,同时在心底放声尖叫。

    可不等这两兄弟出言反驳,李长安已牵着狸奴领着大宝喜滋滋地去上课了。

    许是担心李顺的腿,又或许是更加担心自己的腿,一俟李长安完成下午的礼仪课,李梦得和李探微俩兄弟就将人堵在了书斋里。

    “大哥三弟,你们是来接我放学的么?我真是太感动了!”一见那两兄弟,李长安的脸上即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望着李长安那比朝阳还热烈的笑脸,李探微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李长安还能自作多情的人!

    却是李梦得跟李长安接触不多,不了解他的秉性,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来意一时竟有些扭捏。

    直至李探微狠狠扯了李梦得一把,他才回神道:“长安,顺叔的事……”

    “顺叔知道你们这么关心他,也一定会非常感动!”李长安顺口答了一句,又扭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狸奴和大宝。“大宝,你先带狸奴回去吧,盯着他把今日的大字给练了。”

    “我自己会练,不用人盯!”狸奴皱着鼻子反驳。

    “好!这才乖嘛!”李长安笑着一捏狸奴的鼻子,又吩咐大宝。“回去了让红袖给狸奴准备一份点心垫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轻忽。”

    “是的,二郎。”大宝上前来接过李长安脱下的长衫,又从包袱中取了一套胡服递给他。

    李长安去偏厅换了衣裳,出来接过大宝递来的弓箭,快步往书斋外走去。

    李梦得和李探微见状,急忙跟上。

    然后,他们就看到:在书斋南边的围墙旁,有一匹骏马被系在树旁,正低头嚼花。这匹骏马毛色乌黑,犹如黑缎子般油光放亮,唯有四个马蹄子部位是白色的,是以,李长安给它取名“乌云踏雪”。

    “乌云踏雪为什么会在这?”李探微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李长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试探着答:“因为……我要骑马……?”

    “你为什么可以骑马?”李探微尖叫。

    李长安翻身上马,再答:“因为我会骑马?”

    “府里怎么可以骑马?!”李探微咆哮。

    “因为我课业紧,赶时间。”李长安理所当然地回他,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噢,我已禀明了爷爷,爷爷也同意我骑马。三弟毋须为我担心。”

    ——哪个担心你!

    李探微被噎地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李长安的目光却已落在了李梦得的身上,他含笑问道:“大哥,要我带你一程么?”

    已然知晓李探微悲惨遭遇的李梦得悄悄地夹了夹腿,退后两步默默摇头。

    “三弟……”触上李探微防备的眼神,李长安遗憾点头。“你也不要。那么,大哥三弟,长安先行一步!”

    他话音一落,便扬鞭打马往演武场疾驰而去。

    望着飞扬的尘土,李梦得与李探微两兄弟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一会,狸奴带着大宝也走了出来。他看了两兄弟一阵,忽然出声问道:“你们来找长安哥是有事要说吗?”

    李梦得与李探微齐齐点头。

    “那你们还不快追?”狸奴嗓音清脆,目光醒定地催促他们。“晚了,就又给他蒙混过去了!”

    两兄弟这才恍然大悟,急忙劳动自己的双腿往演武场跑去。

    演武场上,李顺也正被六叔和李野二人压着做复健。

    只见李顺的两条断腿上分别被绑了两只铁块,不断地做着抬腿放腿的动作。

    见到李长安出现,满头大汗的李顺愤怒大吼:“李长安!你存心折腾我是吧?”

    李长安走向李顺,先是蹲下身掂了掂那两枚铁块的分量,然后又伸手捏了捏李顺松软的大腿肌肉,叹着气道:“顺叔,咱们平时走路全靠两条大腿发力。你上半身的体重,也靠这两条大腿支撑。可自从你受伤断腿,每日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这两条大腿的肌肉日渐萎缩。若不事先将它们锻炼好,即便我给你造出了假腿,你也支撑不住啊!”

    “造?假腿?”原本瘫在座椅内的李顺闻言,即刻支起身紧紧地扣着李长安的肩头。“你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图纸我都画好了,还能有假?”李长安自怀中取出一张图纸给李顺过目。

    “顺叔你看,这就是我准备为你制造的假肢。整体腿型用实木打磨,但里面装的其实是铁片和铁条,毕竟这铁制的东西更加牢固也能承受更重的分量。至于这假肢和顺叔你的腿的接触部分,我打算用皮革和牛筋,这样会比较柔软,不会很疼。当然,真正穿的时候最好还要包一层丝绸,免得你的腿被磨伤。不过,我又担心丝绸太滑,安全方面会有问题,总之到时候咱们再慢慢改进。这几条带子也是用皮革来做,可以用来将这假肢固定在你的腿上。”

    李长安刚说完,李顺就抢过了图纸,抖着手反复摩挲着。“这能行么?真的能行么?”

    李长安握住李顺的手,坚定地道:“顺叔,相信我,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李顺眼中含泪,看看李长安又转头去看李野和六叔,仿佛是要从他们身上汲取一些信心。

    李野只是无声地微笑,六叔则坚定地回他:“顺子,相信长安,他的确懂医!”

    “不过——”

    “不过什么?”李顺急忙追问。

    “不过,假肢好做,但顺叔你现在这样真能用的了吗?”李长安指着图纸慢慢为李顺解释。“这两只假肢做好,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二十斤的分量。这是假肢,不是顺叔你自己的腿,你得靠你的两条大腿发力带着它走。这就等于是在你的腿上挂了两块铁疙瘩,比你以前走路时可要累多了。还有,用这对假肢行走的时候,你全身的分量都压在你的两条腿上,你越重,你的腿越容易疼。顺叔,现在你来告诉我,你还要不要锻炼?要不要戒酒?要不要健康饮食?”

    李顺沉吟不语,六叔却已扶着李顺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劝他:“顺子,你得听长安的啊!”

    “你真的没骗我?”李顺却仍然半信半疑。

    从东燕回来,李雍不知给他请过多少个大夫。可双腿已断,大夫毕竟不是神仙。如今李长安却突发奇想说要给他造两条假腿,一个才八岁的孩子……李顺实在不知自己该不该相信。

    李长安知道,这久病之人心气都没了,对自己的未来也已不抱期望。这个时候再跟李顺谈什么理疗效果他也不会相信,唯有先把他的心气激起来,后面的事才有可能。

    “唉!”于是他长长一叹没有再劝,反而道。“顺叔,看来你这一身英雄气是散尽了!你要这么抗拒复健,那这赌约可是你输了。”

    李顺脸上一烫,登时沉下脸来。“我就知道你是瞎胡闹!”

    “胡闹?”李长安一声冷笑,他见李梦得和李探微两兄弟也已赶到,这便上前左右一搂,傲然道:“顺叔,我们兄弟情深,大哥三弟听说我拿自己的腿跟你打赌,他们也把他们的腿给押上了。您觉着,我会拿三个人六条腿来逗你玩么?”

    李顺立时一噎,目光不住地在李家三兄弟的脸上来回巡看。

    李探微一面配合地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一面咬着牙小声道:“李长安,你真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啊!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大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必谢我。”李长安亦微笑着低语了一句,再度走向李顺。

    “我知道,顺叔对我李家忠心耿耿。纵然自己再断上十次腿,也绝不会忍心看我们兄弟断腿。可顺叔难道就不曾想过,顺叔这些年因为断腿之痛郁郁寡欢,爷爷和我们这些当晚辈的又情何以堪?”他蹲下身握着李顺的手,祈求地看着他。“顺叔,长安求您了,为了我们,就试一试。好么?”

    李长安如此这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胁之以恩、激之以气,这一套组合拳哪里是李顺这种目不识丁的古代武夫所能抵挡的?

    只见李顺眼眶一热,急忙捂住了眼睛。过了许久,他才呜咽着道:“我这条命,早就卖给你们李家了……随你,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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