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只因李石头夫妇俩的横死,李雍原先造访李家坳之后便赶回晋阳的计划只得作废。更因李长安情绪激动,李雍又不得不陪着他连夜问案——虽然,李雍并不觉得凭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真能问出什么来。

    此时,李雍正带着三个孙儿连同李家坳的大半村民正围坐在篝火旁,一面喝着李延龄端来的热酒米浆,一面围观李长安问案。

    “三爷爷,我记得往年咱们村服力役都是王德发王叔来村里通知安排,去年的力役也是如此?”

    黑牛玄武毕竟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是以要弄清楚师父师娘的死亡真相,李长安头一个要问的就是里正李老汉。

    李老汉年事已高,热酒他是喝不得了。只见他抿了一口浓稠的米浆,摇头叹道:“德发去年入山剿匪丢了一条胳膊,官府的差事也丢了。”

    时间久远,有李老汉一言提醒,李长安才忆起了有这么回事。他脸上一热,忙问道:“德发叔如今可好?”

    李老汉又叹一声。“家里置办了两亩地。土里刨食看天吃饭,他又干不得重活,能有什么好不好?”

    李长安闻言,亦是一声叹息。但眼下显然不是聊王德发的好时机,是以他又飞快地转换了话题。“那德发叔在官府的差事,是谁接手了?”

    “是王有邻,他也是王家庄的人,与德发还是表兄弟。”李老汉答道。

    “王有邻……”李长安一听这名字便下意识地皱眉。“是不是那个游手好闲爱打老婆的王有邻?”

    “就是他!”这回不等李老汉回话,在一旁围观的李富贵就忍不住搭话。“这厮坏透了!力役还克扣我们的口粮,校尉家送来挖地的锄头,好的他就自己偷偷拿去卖了,坏的就留给我们用。真不是个东西!”

    “这么说来,把师父调去修城墙的不是他?”李长安忙问。

    李老汉与李富贵彼此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摇头。

    “不是他。我记得我们那天一早去了县城,原准备一起去校尉府,王有邻就在城门口等着我们。后来来了另外一个差役,说是修城墙那边少一个人,就把石头喊走了。”

    “没错,就是这样。”李富贵刚说完,李老汉就连声附和。“那个差役,长安你认识。”

    “我认识?”李长安一脸惊奇。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二月的时候,德发和另一位差役拿着铁链来锁你……”

    “是他?”李长安心下一动,立时意识到这作案动机有了。“此人姓谁名谁?家住何处?”

    ——那名差役当时挨了六叔的一顿毒打,想必是怀恨在心。可仅仅因为这顿毒打就有了谋害之心?找的还并非正主?还是说,只因幕后有人指使,他就顺水推舟?

    “那人叫刘彪,是隔壁刘家村的人。”李老汉即刻答道。“他在官府是个捕头,官比德发还大。听说一向深得县令信重,早在县城安了家,平时很少回村里。”

    李长安了然点头,音色瞬间冷了下来。“师父服力役去修城墙,他是主管?师父出事,也是他送信回来?”

    “就是他!”李玄武哽咽着嚷,“阿爹出了事,他脸上却笑嘻嘻的,一定是他把阿爹推下去的。”

    “师娘去报官,县令就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辞?”李长安又问。

    “是,县令把他唤来问了两句。他说是爹动作慢,做事磨磨蹭蹭。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别人都做好了,就阿爹没干完。所以他让阿爹晚上接着干,没想到就出事了。这不可能!”李黑牛亦抹着泪道,“长安你是知道的,我爹做事最勤快了。”

    ——的确不可能!城墙上有烽火台,若无警情,晚上绝不能点火。师父怎么可能在晚上加班?这样拙劣的谎言,能瞒过师娘,却绝不能瞒过姚恂。这么说来,姚恂也有份!

    李雍显然也意识到了里头的蹊跷之处,但他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李长安。

    李长安也没有深究,反而转口问道:“县令打了师娘二十大板,伤很重么?我记得我走之前我大伯给了师娘一枚十两重的马蹄金,后来师娘又塞给我一半。五两黄金,也治不好师娘的伤?”

    李黑牛含泪摇头。“给爹爹治伤,就花了二两。娘的身子本来就弱,大夫给开了药也总不见好。后来天气渐冷,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发烧……”

    不等李黑牛把话说完,李长安已极冷静地打断了他。“师娘从官府回来,是被人抬回来的,还是自己回来的?她伤在何处?腰背部?还是臀部?可曾吐血?”

    “是我和里正一起抬回来的。”这回答话的是时然的父亲时松,“板子打的是臀部,但胡大夫医术不行,后来再换大夫也晚了。”

    ——既然打的是臀部,就不存在内伤。胡大夫是这里有名的治外伤的高手,怎么会治不好师娘的伤?……难道有人买通了他?究竟是谁,要这样赶尽杀绝?

    “药方呢?药方给我看看。”李长安突然道。

    “药方?”李黑牛与李玄武俱是一脸茫然,两人迟疑了一会才答。“阿娘走后,胡大夫上门来告罪,说他没本事救不了阿娘,要把瞧病的银钱还给我们。我和玄武拒绝了,后来他又说要把药方拿回去再琢磨……”

    “他的药有问题!”李玄武瞬间明白了过来,大声尖叫起来。“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跟我爹一直都是好朋友啊!……难怪他会说,是因为长安哥得罪了人……”

    “他说了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要漏!”李长安瞬间擒住了李玄武的手腕。

    李玄武显然也知这是问到了关键的地方,皱着眉头思索良久才一字字地答:“那天他来祭拜我娘,是我送他出门,还给他拿了药方……”

    说到“药方”这两个字,李玄武即刻握紧了拳头。直至李长安轻抚着他的背心安抚了一会,他才又续道。

    “我记得……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玄武,你爹娘都不在了,以后便没了依靠。’我答他:‘我已经送信给长安哥,长安哥会回来的。’结果他却说:‘傻孩子,这件事本就是你长安哥得罪了人。他怎么还会回来?’我不信,就骂了他一顿。没想到……没想到,送信的求叔自己回来了。”

    “他就说了这一句,没说别的?”李长安轻声问道。

    李玄武赧然摇头,自责道:“长安哥,是我脾气太急了。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人赶走了。”

    “不怪你。”李长安轻抚李玄武的背心,又问。“求叔是不是就是那个经常来村里卖货的货郎求叔?”

    “就是他。”

    李长安仰头望住李黑牛与李老汉,一字一顿地问道:“说我成了尚书家的公子,这话也是求叔说的?”

    李黑牛与李老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只说我成了尚书家的公子,没说我改姓李了么?”

    李长安话音一落,围观众人的心头皆是一震。在如今的价值观中,改姓如此大事,如果那货郎求叔真的去过金陵,不会不知更不会不提。

    “那货郎根本没来过金陵!”这下,连李探微也明白了。

    “可他既然没去过金陵,又是从何而知我成了尚书家的公子?”李长安幽幽发问。

    李雍等一行人都静默了下来,只觉一股难言的寒意涌上了心头。

    李家坳的众人为李雍等人面上凝重的神色所夺,一时之间也都面面相觑不敢言声。

    唯有李玄武年纪尚幼读不懂空气,他左右望了一阵便怯怯发问:“长安哥,这……这是什么意思?”

    李长安没有隐瞒,他看着李黑牛李玄武两兄弟清楚回道:“害死师父的,不仅仅是刘彪一人,他的背后很有可能有人主使。还有师娘的死,或许也是为人所害。”

    “是谁?”李黑牛与李玄武同时发问,话音之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他们俩毕竟还是孩子,对这样灭门的仇恨第一时间涌上的情绪仍是害怕而非愤怒。

    “张家。”李长安扭头看了李雍一眼,又低声补上一句。“或许,还有钟家。”

    现在毕竟是阶级分明,同时又交通不便信息不畅的古代。连皇帝死了这么大的事要让全国百姓都知道,或许也要花费上一年的时间。何况仅仅只是李雍认了一个孙子这么件小事?

    是以,纵使李雍在金陵摆的认亲宴再怎么盛大,这条消息也只会在官绅阶层内部流传,至于一直身在晋阳的普通百姓是绝对不会知晓的。

    那么,那个货郎求叔又是如何知道的?

    如果他没去过金陵,就必定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而教他的那个人必定与李雍同属一个阶层。只有如此,他才会收到金陵的来信,得到这条内部消息。

    李长安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掀袍向李黑牛与李玄武重重一跪。“黑牛、玄武,此事的确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师父和师娘;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话未说完,就已忍不住伏地痛哭。

    李黑牛与李玄武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李长安害死了爹娘,可内心真正怨恨他的却从来都是恨他攀了高枝不念旧情不肯回来。如今误会澄清,两兄弟又听李长安抽丝剥茧地问了一夜,哪里还不明白整件事多半是张家因为那桩豆腐案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此时见李长安下跪请罪,两兄弟也急忙跪了下来抱着李长安嚎啕大哭。“长安/长安哥,不怪你……”

    “不!不!怪我!全怪我!”李长安却不肯原谅自己,他双拳紧握狠狠砸着地面。“我早该料到的,我早该料到的!是我高估了他们的道德,也低估了他们的愚蠢!是我害死了师父师娘,是我……”

    李长安情绪激动,李雍却不愿自己的爱孙轻易与世家对上。世族的盘根错节,这里没有人会比李雍更加清楚。

    于是,李雍走上前谨慎言道:“长安,你如今问到的同样是一面之辞。”

    哪知,李雍这自以为委婉至极的一句劝告竟教李长安猛然一噎。他当下止住了哭,起身目光奇异地看了李雍许久。

    对上李长安清澈却又探究的目光,不知为何,李雍竟是没由来略觉心虚。

    可不等李雍再说些什么,李长安便沉声答道:“办案要讲证据,我知道的爷爷。师父师娘视我如亲子,爷爷应该不会阻止我查这个案子吧?”

    ——办案要讲证据。

    这种话李雍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仔细琢磨又觉话糙理不糙,更加近乎他所秉持的经常之辨。即:治学治世要重经而非重常,唯有明令禁止方能教化百姓无为而治。这等高深的经学之辨,从不在李长安的课业范围之内,他竟能自行通晓,实乃天授。李雍不禁满意而笑。

    哪知李长安见状,眸色更深,愈发一言不发。

    然而,李梦得立在一旁,听得李长安的这句问话强势地近乎质问,立时便教他紧紧皱起了眉头。“长安,放肆!我们都知道你失去了师父师娘情绪不佳,可你也不该把气撒在自家人头上。”

    李雍得李梦得一言提醒,这才意识到李长安方才问话的咄咄逼人。可他本能地觉得李长安方才的问话绝不是撒气那么简单,但这一回仍不等他开口,李长安就麻利地跪下了。

    “大哥说的是。是长安出言不逊,求爷爷责罚。”

    李雍:……

    “起来罢!”

    到底是自己是血脉,李雍能怎么办呢?他只能亲手将李长安扶起,好言劝道:“每临大事有静气。长安,唯有如此才能称得上是大将之风。”

    “谢爷爷!”李长安端正衣冠向李雍深深一揖,心中却道:我很冷静!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比现在冷静的时候了。

    “天色已晚,要查清楚整件事也绝非一日之功。爷爷,我扶您回去歇息罢。”李长安一面说,一面搀扶着李雍往自己的旧居行去。“今夜就委屈爷爷在我与母亲的故居休息一晚,可好?”

    提起李玄琦,李雍的眼都微微泛红了,当下轻轻拍了拍李长安的手背。

    “长……长安哥?”眼见李长安案子问了半截突然要去睡觉,李玄武立时不知所措地追上两步。

    李长安扭头看着他们,轻抚嘴唇,郑重承诺:“黑牛、玄武,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黑牛与李玄武见了李长安的举动同时瞪大了眼睛,片刻后,两人重重点头:“嗯!”

    ——今夜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