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世上最讨厌节假日的必定是资本家无疑。因为这意味着必须给工人们免费休息并且提高伙食待遇。

    ——幸亏现在北方还不流行过中秋!

    李长安暗自庆幸,嘴上却道:“晚上给大伙加菜!”

    李延龄听得一愣,忙提醒他。“二郎,昨天才给上过肉菜。”

    “今日是中秋。”李长安抬头答道,“以后但凡过节,都给加菜。晋阳庄园那边,也是这个规矩。”

    李延龄这才想起,在金陵的时候,八月十五大小也算个节日。然而,自从李雍归乡,太原这边却并无过节的气氛。李延龄这段时间又一直忙地脚不沾地,早忘了时日,这才疏忽了。

    于是,他点点头,由衷道:“二郎仁义。”

    李长安低头笑了笑,受了这句奉承。“这第二期扫盲班报名的人太多,仅凭我一人是教不了了。”

    说起这件事,李延龄又忍不住拍膝大赞:“二郎聪慧!”

    李长安要办扫盲班,李延龄原本并不看好。这第一期扫盲班拢共才来了百来个,光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就废了老鼻子劲了。中途,还有人因为认字太难自愿退出的。

    说实话,这很符合李延龄对这些人的一贯认识:愚蠢而懒惰,不求上进得过且过。

    然而,没想到李长安在授课两个月之后,就将其中成绩最优秀的五十人全都提拔为了小组长。每个小组长可管理矿工十人,每月工钱多给十文,并且每旬都能比普通矿工们多吃一顿肉菜。

    消息一出,矿工们都疯了,哭着喊着要来扫盲班认字。

    但这一回,这扫盲班可不是你想来,想来就能来的了。

    李延龄优中选优,这才为李长安的第二期扫盲班选中了三百名学员。

    “今日我就带着黑牛玄武启程返回晋阳,矿区这边一切就托付给延龄叔了。至于扫盲班,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崔先生来代课。”

    自从李长安亲自带队下洞挖矿,彻底稳住了矿工们的心,李延龄就对李长安充满了敬佩。李长安也对李延龄时不时冒出来的疯狂赞美适应良好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续道:“等到重阳节过后,我会尽快返回。”

    “二郎尽管放心!”李延龄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如今在矿区工作的矿工们不是卖身契在李家的仆役就是那些已然服罪数年还有三五年就能刑满释放的黥面辅兵。这些人,想跑是不可能的。

    仆役一旦逃跑被抓,主家可即刻处死不必禀报官府。至于辅兵若是跑了,朝廷捉到后一样会当逃兵处死。所以,管理他们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担心他们逃跑,而是担心他们偷懒不肯干活。

    但是,李长安却在矿区推行了保底工资计量工资双轨制。

    良好的生活待遇,再加上说到做到的工资待遇,即刻激发了矿工们的工作热情。如今管理他们,根本就不用提着鞭子逼他们干活;而是要睁大双眼,不准他们为了多多挖矿违反安全守则。

    “对了,二郎,朔州大营的曲中曲校尉求见,说是有事要与二郎商量。”眼见李长安安排好他离开后的各项事宜,李延龄这才道出了一条他认为不甚重要的信息。

    曲中,就是钟本派来看守这三千辅兵的带队正兵。

    李延龄一向以文宗门人自居,看不上这些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的军汉。可李长安却知与这些人搞好关系的重要性,忙道:“快请!”

    不一会,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大汉就走了进来,向李长安叉手言道:“末将曲中,见过李二郎!”

    怨不得曲中对李长安如此恭敬,这一来,李长安是他们将军的嫡亲表孙;二来嘛,也实在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曲中这一队人被派来监视这些辅兵挖矿原是受了军中排挤,没想到等来了才发现:竟是个难得的好差事!这几个月来,曲中这一队人,吃好住好,不但不用操练,干活还轻省。并且,除了当兵的每月月俸,还有李长安悄悄补贴的工资可拿。是以,曲中非但不敢得罪李长安,还盼着能与李长安长长久久地合作下去。

    “曲校尉多礼了。”李长安急忙上前扶住对方,笑问。“不知长安可有帮得到曲校尉的地方?”

    曲中倒也干脆,当下开门见山:“二郎,你的扫盲班能否让我的兄弟们也来上课?”

    辅兵们犹如烂泥一般有一日混一日得过且过,曲中却知道:身为正兵,若是识字,升也升地比旁人快些。只不过,自古当兵向来都是挣卖命钱的事。若是家里能挤出供他们上学认字的银钱,谁会愿意来干这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差事?

    ——其实这扫盲班本来就没把你们排挤在外呀!但你既然这么说了……

    李长安微微一笑,回道:“巧了不是?长安也有件为难的事,想求曲校尉出手相助。”

    曲中拍着胸口大声应道:“二郎尽管吩咐!末将和兄弟们愿为二郎赴汤蹈火!”

    “无需尔等赴汤蹈火,只要你们帮我演场戏!”

    李长安扬眉一笑,心中暗道:你们在我这好吃好住了几个月,再不操练操练,一身本事怕都要废了吧?

    “戏?”

    “唔……武打戏!”

    送走了一头雾水的曲中,李长安很快就带上了李黑牛李玄武两兄弟快马离开了矿区。临走前,他们又捎上了范三的妻儿。

    近两年不见,范三的女儿范大丫又抽长了一些。这段时日在阴馆托赖李长安的精心喂养,身材也壮实了,不再如以往那般瘦地好似一具脱水僵尸。就连原本枯萎发黄的头发如今也变成了正常黑色,能够如寻常女童一般梳两个可爱的包包头了。然而,皮肤仍旧黑黄粗糙,方脸细眼,样貌平平。

    ——唉!可惜了!无论什么时代,女孩子想要活得漂亮,都有个必不可少的大前提,长得漂亮!

    范大丫可感受不到李长安内心的感慨,此时她正跟她日思夜想的长安哥一起坐在马背上,她已经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姑娘。

    “长安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见到爹爹呀?”

    “脚程快一点的话,也就三四日吧。”李长安微笑答道,顺手捏了捏范大丫头上的包包。

    马车里的范家嫂嫂也在此时掀起了帘子,一脸忐忑地道:“二郎,不如您与黑牛玄武先走,我带着孩子在后头慢慢跟着。”

    哪知,不等李长安回话,范大丫就已不快地噘嘴。“阿娘,我要跟着长安哥!”

    范家嫂嫂瞪了女儿一眼,厉声道:“不懂事!你长安哥贵人事忙,不准耽搁他,还不快下来?”

    范家嫂嫂虽说在矿区的时候基本没机会见到李长安,但也听自家郎君说过:李长安做事风风火火,他的时间从来不是按“天”来计算的,而是按“刻”来计算的。

    范大丫终究还是个六岁大的孩子,受了母亲的呵斥便眼泪汪汪地要下马。

    可李长安却笑着揽住了她。“范家嫂嫂,赶路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还是让我亲自将你们送去见范叔罢。”

    如今虽说仍是太平天下,可这天下却也不是到处都太平无事的。万一范三的妻儿在路上被贼匪给劫了,岂不糟糕?

    李长安虽说仍旧对他们以叔嫂相称,范家嫂嫂却很明白:这辈子,李长安都是他们的主人。既然李长安这么说,范家嫂嫂便再不敢多言。她唯唯诺诺地称了声是,便又缩回了马车车厢。

    好在,范三的妻儿终究不是吃不起苦的千金小姐,是以李长安这一行人只花了三日就赶到了晋阳。

    李老汉是早就知道李长安要带着李黑牛和李玄武回来的,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要站在庄园外伸长脖子等上一阵。

    今天终于见到李长安策马而至,他高兴地几乎跳起来,急忙扬声叫道:“长安!长安!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李长安坐在马背上微笑着抬手挥了挥马鞭,他身后的李黑牛和李玄武二人却已一跃而下,飞扑向李老汉。

    “三爷爷,我们好想你!”

    李老汉笑呵呵地将两个半大小子接了满怀,连声赞道:“壮了!壮了不少!”

    的确,这段时日以来李黑牛与李玄武跟着李长安读书操练,可说是闻鸡起舞,一日都不敢懈怠。李玄武年纪尚幼瞧不出多少不同,可过年就要满十五的李黑牛却几乎脱胎换骨的变化。整个人高了壮了,脸上的轮廓清晰了,胳膊腿上也全是鼓鼓的腱子肉。

    如果说,曾经的李黑牛壮实地像头小牛犊,那么如今这头小牛犊可终于是要长成了。

    想起李石头夫妇刚走那一阵,黑牛玄武两兄弟瘦地打晃的模样,再看看他们现在飞扬的眉眼,李老汉更是满腹感慨。他拍着李长安的胳膊,由衷感叹:“长安,多亏有你!”

    李长安笑了笑,转身扶下了马背上的范大丫,顺口问道:“范三呢?我大伯那边的工程还没结束?”

    “结束了,结束了!那浴池,县尊和县尊娘子都试过了,全都说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刚听闻妻儿已经抵达庄子的范三支着腿忙不迭地赶了过来。与家人分别将近一个月,他却不忙着与妻儿叙话,而是先一瘸一拐地向李长安行礼。“小人见过二郎!”

    “起来罢!”李长安手臂虚抬了一下,示意范三先去与家人团聚。

    而他本人则伸手扶住了李老汉的胳膊,轻声问道:“三爷爷,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极了!”李老汉乐地眉花眼笑,“长安,按你的方子,豆油、豆浆、豆腐、豆腐干、豆腐皮、豆豉……做出来好多呢!”

    大豆向来是农家的主要食物之一,可惜吃多了就要胀气便秘。遇上荒年,因为豆子吃太多活活涨死的,李老汉也见过不少。是以,农家们吃它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味,而仅仅只是因为比起小麦和稻米,大豆产量高、易打理还不常生虫害。

    以往,农户们经常会在田垄旁随便种些大豆,都不用怎么费心,入秋后就能收获满满一斗的豆子。家里的婆娘做饭时,每日洒一把豆子,就能剩下好几口粟米。

    可自打用了李长安的方子,将这一粒粒坚硬的大豆做成柔软易消化的豆制品,只要将其煮熟,再点上少许李长安做的酱油,立时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这数月来,李老汉根据李长安留下的方子在庄园里榨豆油、磨豆浆、制豆腐、酿酱油,庄户们各个吃得眉飞色舞,就没有一个说不好的。更重要的是,这些豆制品庄户们完全可以放开了吃,不但省了菜、省了粮食,还没有了胀气便秘的困扰。

    今年开春的时候,李老汉按李长安的吩咐在庄子里种了不少大豆。原本他还担心这么多豆子,庄户们如何吃得完,现在可算是拨云见日了。

    “长安,今年的豆子都成熟了。老汉去看过了,长势不错。只等着你回来开镰了!”李老汉喜滋滋地道。

    ——开镰我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开镰之前非得让我回来跳大神,这就很有问题了。

    李长安暗自腹诽,随口推辞。“三爷爷,开镰这种事以前不都是您来的吗?”

    如今的大陈朝正处于封建主义初级阶段,科学未明迷信横行。无论春耕秋收,农户们都会举办大型仪式祭祀神灵,祈求神明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粮仓满满,这就是传说中的春社和秋社。

    李长安年幼时也曾问过李家坳的长辈,他们究竟在祭祀哪家的神灵?

    有些人说是牛神,有些人说是灶神,还有些人说是土地神,不一而足。

    对此,李长安表示十分无语。

    从管理学的角度来说,权责不明,必定导致扯皮推诿。看似谁都管,其实谁都不管;看似谁都干,其实谁都不干。人如此,神亦如此。被祭祀享用祭品的时候,谁都来了;轮到该施展神力护佑百姓的时候,又特么都走了!

    但这种话是绝然不能对李老汉这样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说的。在他们的眼中,每年春社秋社是除了劳作本身最为重要的大事。

    李老汉笑地眼都眯成了缝。“傻小子,现在你是庄主啦!”

    “七月就差不多开始收割了,现在办秋社是不是太迟了?不如明年再说?”李长安再度推辞。

    “才收了没多少。”李老汉却依旧笑得满脸桃花开,“你那堆肥的法子真不错,今年麦子和粟的收成都好。大伙说了,必得等你回来开镰!”

    望着脸上写满荣耀和期盼,仿佛在与自己交接类似解放全人类这等崇高任务的李老汉,李长安只觉眉心乱跳。许久,他才无奈叹道:“……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