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默等了半天没听见他说话,奇怪地追问:“说啊,你喜欢谁?”

    “没什么好说的,别问了。”

    即使是喝醉了都听得出他这话里的冷淡和抗拒。

    姜默迷惑了几秒,抬起头,开始认真打量沈朝文。

    他能感觉到,这一年多沈朝文成熟了很多。他不知不觉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些,人好像也变得更沉默,稳重。

    但他越来越不爱讲自己的事儿。学校那些事儿不说就算了,现在居然有喜欢的人都不跟自己说了……

    姜默现在看他,颇有种看自家孩子长大后跟自己不亲了的感觉。

    ……愁。

    姜默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也不跟哥说?说说啊。”

    最烦他摸自己头,瞎撩。沈朝文把他乱摸的手捉住,按在自己膝盖上:“行了,别闹。”

    ……这人怎么怪怪的?

    好像有点不耐烦。

    姜默眯着眼睛观察沈朝文半天,突然想起之前唐李说的那句 总感觉他最近在生气。

    这会儿姜默感觉出来了,这人确实有点不高兴。

    可是,他有什么不高兴的啊?自己明天都要走人了,他还拉着脸!

    姜默不满道:“你摆张臭脸给谁看?”

    沈朝文还是看着车窗,没敢看他。

    “我就这个表情。”

    姜默拧着眉,一把扯过他的胳膊:“说话能不能看着人?”

    “喝醉了就别吵。”沈朝文还是不看他,“你消停会儿。”

    “你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没有。”

    “……”姜默长叹一口气,“没有你臭着脸干嘛?我这几天惹你了吗?”

    沈朝文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湿纸巾帮他擦手,很突兀地转了话题:“你去法国是不是因为那个笔友?”

    他这话题转得太快,姜默一时间没跟上,疑惑地答了句:“啊?”

    “我问,你去那边读书是不是因为那位笔友。”沈朝文语气很平淡,“是不是想去找那个人?”

    “跟那个有什么关系?我去读书的好不好!不是……你提这个干嘛?”

    “国内难道没有学校给你读?为什么偏要出国?”沈朝文语气讥讽,“嗯,崇洋媚外。”

    “师夷长技以制夷你懂不懂?”姜默莫名其妙道,“电影就诞生在法国,那边的艺术氛围好,我去学习也不行吗?”

    “如果没有那位笔友,你会去吗?”

    “……你这是什么鬼问题?”

    沈朝文表情不动:“问问,好奇。”

    就说到这儿,手也擦完了。他低头开始整理用过的湿纸巾,没再说话。

    而姜默此刻喝醉的小脑袋里全是问号,不知道沈朝文是吃错了什么药,讲话阴阳怪气的。

    想了半天,越想越气。

    姜默决定教育他几句。

    “不是我说你,成天拉着脸会让人觉得你很凶知道吗?我有时候都怕你在学校交不到朋友!”他指指点点的,“也没让你每天咧着嘴傻笑,意思是你平时得有点正常的表情,知道吗?”

    沈朝文偏头看着车窗,没搭理他。

    “还有,别总是什么事儿都闷着不说,你得跟别人交流。”姜默道,“成天闷着自己瞎琢磨有意思吗?别人就算了,我都不说是什么意思?老子把你当亲弟弟看,你成天对我这么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拿我当亲、弟、弟。

    沈朝文冷笑:“我敢说,就怕你不敢听。”

    姜默简直一头雾水:“我有什么不敢听的?你说,我洗耳恭听。”

    沈朝文一开始没打算理他,想着算了,放他一马。糟糕的是姜默还在那儿不知死活地追问,扯他的手臂,越靠越近,言语挑衅:“你说啊!我有什么不敢听的?趁我走之前都说了,我听一晚上也行……”

    积压已久的情感在胸口乱撞,一下下地敲着胸膛,很疼,很响。

    沈朝文深呼吸,偏过头死死瞪住他,暴躁地答了句:“我喜欢那人是男的!够了吗,还想听吗?!”

    车猛地刹住。

    惯性作用,姜默身子一下子拍到座椅上……之前喝下的酒还没完全消化,全压在胃里,他被晃得瞬间恶心起来,连忙捂住嘴。前座的司机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来大声道:“两位,到了,诶别啊……吐车上两百,下车吐!吐车上两百!!”

    第17章

    在姜默连滚带爬地下车扶着树吐的这几分钟里,沈朝文很绝望。

    自认识以来,沈朝文看姜默喝醉过无数次,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姜默吐。

    姜默酒量好,酒品也很好。他对自己的量非常清楚,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想喝到什么状态,别人喝完酒会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可他从没失态过,顶多犯懒要你倒杯水,走不稳路要你扶一扶,就算喝到神志不清他都不会闹腾,安安静静就让你扛回去了。

    沈朝文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发过酒疯,也从没见他吐过一次。

    但他今天吐了。

    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自己。

    沈朝文麻木地站在他边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姜默吐了大半天才停下,沈朝文递了张湿纸巾给他,问:“还恶心吗?”

    姜默不响,低头擦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思考了蛮久,沉默了大半天。

    他不说话,沈朝文心里的勇气又退却几分。

    平日里明明是个对自己充满自信的人,可在姜默面前,他还是胆怯了。

    姜默吐完缓了会儿,有些疲惫地扶着树站起来。沈朝文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想扶,姜默避开了他的手。

    有时候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只需要一次心理活动,或者一个抗拒的动作。

    沈朝文总是挺直的肩突然就垮了垮。

    但也只有一瞬。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调整好,问:“有这么恶心吗?”

    姜默不响,扶着树揉自己的胃,眉头紧皱。

    “你自己跟我说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性向,爱好,你可以不理解,不喜欢,但你应该尊重别人。”沈朝文逼迫自己平静地说完这段话,“明明是你跟我说的,你怎么还恶心了?”

    不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委屈,他语气有些冷硬。但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吐完后姜默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低头琢磨了会儿,奇怪地问:“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就为这事儿吗?不跟我说,是不是怕我对你有什么意见?”

    啊?

    沈朝文愣了愣,有些迷惑。

    姜默脸色都变了:“沈朝文,我在你心里那么封建吗!?”

    沈朝文:“……”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沈朝文一时被吼蒙了,就呆呆地看着他发火,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着,为什么这人生气也很好看?

    姜默瞪着他:“我说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为这事儿?成天苦大仇深的就为这点屁事儿??丢不丢人?看我干什么,我问你丢不丢人?出息!”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且为什么他总能把话题拐到奇怪的地方?

    沈朝文顿时无语,气急败坏地答了句:“那人不喜欢我,我心烦也不行吗?!”

    “不喜欢你?哪个不长眼的不喜欢我弟?”姜默拍着树怒道,“你给句话,我把人绑了送你床上去。”

    “……”沈朝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绑就算了,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是犯法的。我自己追,不劳驾你。”

    “所以到底是谁?”

    沈朝文盯他一眼:“我劝你别问。”

    “哦。”

    他们并肩往弄堂里走。姜默还是大喇喇地搭着他的肩,看起来又恢复了正常。

    他是正常了,沈朝文反而垂头丧气起来。他有种无力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说出口最好的时机。

    走进院子里,梅晴正跟她的几个小姐妹围坐着吃东西聊天。看见他们走进来,姜默还一副脚步虚浮的样子,肯定是喝了酒。梅晴笑了笑,对沈朝文调侃道:“我说小朝文,你管他干什么,让他在外面一直喝好啦,让他喝到天亮再回家,最好明天飞机也赶不着……”姜默也不恼,笑着走过去抱她一下:“明天就滚去法兰西,不碍你眼了。”梅晴拧了下他的耳朵:“你早点睡觉,不要到时候连下午的飞机都赶不上,丢死个人。”姜默点头:“朝文跟我睡,我不可能起不来。”梅晴笑着骂他:“客气当福气,你还有脸说。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不如让朝文来给我当儿子好不啦,人家朝文做饭也好吃的。”姜默懒得跟她周旋了,搭着沈朝文的肩往楼上走,丢下一句:“晚安妈妈。”沈朝文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干妈,明天要我起来给你做早餐吗?”梅晴笑着应一句:“明天不用,我和朋友约了早起喝咖啡,你记得叫姜默起来就好。”沈朝文点头:“放心。”

    等把姜默送到房间,沈朝文想了想,对他道:“我回学校吧。”

    姜默一边脱衬衫一边瞪他:“几点了你还回去?想扣学分吗!跟我睡,明天叫我起床。”

    “……”沈朝文看着他面色自然地脱衣服,一时无语,偏开了脸。

    姜默又顺手拍下他的头:“行了!就算你喜欢男的,你也还是我弟,我们该怎么怎么,别矫情。”

    语气轻巧得像是在欲盖弥彰。

    沈朝文叹了口气:“……跟我睡,你不觉得别扭?”

    “我干嘛别扭?”姜默仿佛很想证明自己绝不歧视他,说得义正言辞,“只要你不别扭就行,反正我觉得没什么,我俩什么关系!”

    沈朝文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低头,不语。

    姜默见他不响,琢磨了会儿,突然想起来:“对了,我给你买了身衣服。”说着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拿出一个大袋子,“跟我妈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感觉蛮好看。你穿衣服跟我差不多,我试过合适就买了。你试试!我先去洗了。”

    沈朝文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一套西装,配饰搭配齐全,连袖扣都买了。沈朝文皱着眉看了眼衣服的标签,无奈地对着浴室道:“太贵了,我在学校干嘛穿那么贵的衣服?我不要。”

    姜默的声音伴随水声传出来:“你不是老是去打辩论吗,我看那种大型比赛都穿得很正式的,以后如果要去打国际比赛得穿正装吧,到时候你难不成还去借西装?”

    沈朝文提高声音道:“这太贵了,我真不要,你带去法国穿。”

    “再哔哔赖赖我出来抽你信不信!赶紧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