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找到。

    他的记忆基本只停留在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上,比如一起躺在床上谈人生谈理想,比如过年的时候一起回老家,在家楼下堆雪人、瘫在沙发上吃冻梨,再比如大半夜一起压马路吃烤红薯喝营养快线……

    过界了吗?姜默不确定地想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吸引到沈朝文的。

    反正他很坦荡,敢拍着胸脯说一直是把沈朝文当亲弟弟疼的,会比朋友亲密一些,但那也只是类似亲情,他很珍惜这个可靠的弟弟,想要和沈朝文发展一辈子的兄弟关系。

    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姜默莫名有一种自己被背叛的无力感,又痛苦又羞恼,恨不得把沈朝文丢进黄浦江去洗洗脑子,好让他们的关系重新来过。

    一路沉默着到机场,姜默自己下车拿了行李箱,没让沈朝文帮忙,用背影示意他赶紧滚蛋。沈朝文也不在意,默默跟他在后边,一边走一边交代:“你去那边记得好好吃饭,少喝点酒,去外面喝心里有点数,以后没人接你了。”

    姜默脚步顿了顿。

    沈朝文继续道:“我会经常回去帮你看看小猫咪的,一周至少三次,到时候拍照片发给你看。干妈的话我跟她说过了,只要阿姨不在我会过去给她做饭,我们这学期课不算太多,能兼顾过来。家里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不用担心。去那边需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寄过去。还有,也不知道你去那边能不能每天都吃上蔬菜水果,我给你在箱子里放了瓶维生素,记得每天……”

    姜默越听越心惊。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面前这个人已经渐渐渗透进他的生活里了,平时忙东忙西很多事情顾不上,他确实“麻烦”了沈朝文很多很多事,全当他是家里的一份劳动力在使。而且不光是自己,就连梅晴似乎也开始依赖他……

    姜默打断他喋喋不休的交代:“朝文,够了。”

    沈朝文抬头看他。

    “我们不可能的。”姜默沉重道,“你把昨天的事儿忘了,我也忘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哥这辈子永远认你这个弟。”

    沈朝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转移话题:“我下学期可能会去英国当交换生。”

    还处在兴师问罪状态中的姜默瞬间愣住。

    “交换生?”

    怎么又没听他说过???

    沈朝文点头:“时间不长,就一个学期,去伦敦国王学院。是我们法学院和他们合作的一个项目,学校负责大部分开销,但生活费要自己出。我一开始不太感兴趣,但学院推荐我去,老师也强烈建议我去。我下来算了算,生活费紧一紧应该是够的,姥姥给我存过一笔钱读书用,我前段时间拿去炒股赚了一些,然后加上我攒的奖学金和……”

    炒股?

    姜默再度震惊了:“你还炒股?你什么时候学的炒股?你还敢炒股?!”

    这个人到底都偷偷摸摸背着自己学了些什么!

    沈朝文没答,淡定地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我上网查了,伦敦到巴黎欧洲之星就两个小时,但票价太贵了,廉价火车八个小时,票价还能接受。我不会说法语,过去找你的话,你能来接我吗?”

    姜默:“…………”

    “是个好机会,但我对出国没执念,想去也是因为离你近,能去看看你。主要看你的意思,你如果不想见我,那我就放弃这个机会。”

    难道自己说不想见面他就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他们学校的交换生要非常优秀才能选上吧……

    姜默想了会儿脑子才转过弯来,难以置信道:“沈朝文,我怎么听着你像在威胁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沈朝文真诚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心里话,你为什么觉得是阴险呢?”

    “……”

    姜默觉得自己快被他气晕了。

    “最后,你刚刚说把昨晚的事儿忘了,这大概不行,因为我记性一直非常好。”沈朝文道,“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儿,我喜欢不喜欢是我的事儿,你管不着。”

    姜默黑着脸吼了句:“你清醒点!!咱俩不可能!!!”

    沈朝文表情不动:“先别这么说,未到终局,乾坤未定,再往后看看吧。”

    说完他眼尖地发现姜默衣服上一根猫毛,凑近想把毛拈下来,但这个动作把姜默吓得大退一步,以为这人又要像昨晚一样对自己……

    沈朝文被他的反应取悦了,罕见地笑了笑,手转了个弯,帮浑身紧绷的姜默整理了下衣领:“进去吧哥,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想你的。”说完拍拍他的肩,挥挥手转身走了,背影看上去居然隐约有些得意……

    姜默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感觉这件事可能激起了沈朝文的好胜心,而自己正在慢慢走入一个圈套。

    可是不对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把表白搞成宣战的架势对不对?

    他刚刚那语气为什么像在宣战?

    感情的事他怎么可以用那种语气跟自己谈?

    不可理喻。

    姜默就这么一肚子气地上了飞机,决定先跟沈朝文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

    第19章

    到巴黎后,租房、报道、置办生活用品、熟悉环境这些繁琐的事情让姜默忙碌了将近大半个月。

    他没抢到学校实惠的crous,只能选择在寸金寸土的巴黎租房住。和他合租的室友是个就读于巴黎美术学院学油画的意大利人。姜默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被他那不羁的彩虹色发色吓了一跳,接着又被他房间里抽着烟走出来的半裸女人吓了一跳,提着行李对他们尴尬一笑,能预判到自己未来的日子可能会过得非常精彩热闹。

    一开始来的那几个星期很不适应,无论是几平米的出租房、不太干净的卫生间和那味道奇怪的法餐……都让人非常不习惯。好在姜默打小自理能力就很强,即使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生活也没多大心理负担,心态很乐观,适应良好地接受着新城市、新思想、新朋友、新事物,忙得不亦乐乎。

    巴黎在姜默眼中其实是很矛盾的。这个城市巧妙地沟通着古典与当代,优雅与混乱,精致和颓废,多种艺术在这里生长,碰撞,和谐共生。姜默被这个城市的矛盾吸引着,在慢慢的适应中,思想和意识都变得宽阔了很多。

    等终于想起跟沈朝文那档子事,已经是快一个月以后了。

    为什么一开始没想起来呢?

    因为沈朝文这段时间压根就没找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己又太忙,没空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儿,选择性忘掉了出国前那段经历。

    那为什么又突然想起这回事儿了呢?

    因为那天沈朝文突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消息的时候是清晨,姜默正和同学在一个艺术展厅谈拍摄宣传文化纪录片的事宜。当时他左手抱着一堆资料和书,右手是一杯咖啡,听见手机响,他把书和资料归到右手,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掏手机出来看了看。

    沈朝文发来的,是一个小视频。

    姜默思考了几秒,点开

    画面里是一只猫。它四脚朝天躺在木地板上,姿态很慵懒,有一只修长的手正在慢悠悠挠它的肚子。

    视频下附一句话:小猫咪很好,家里也很好。安顿下来了吗?在那边还习惯吗?

    姜默欣赏完这段质量很高的猫片,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去找导师了。

    他没回复对方一个字,打算单方面维持冷战,就这么晾着这个鬼迷心窍的混账弟弟。

    第二次收到消息是两天后。还是小猫咪卓别林的视频,这次的视频内容是洗澡,地点在他家院子的水池边,沈朝文亲自上手给它洗的,视频里还有梅晴的声音,看样子大概是梅女士录的。

    视频下附一句话:猫长胖了点。另外,干妈前几天偏头疼,陪她去开了点药,她说吃了没效果,下周陪她去看中医。

    沈朝文发消息的风格跟他的性格一样,简略,直接,没有废话,不谈风月,只有告知,很像在作报告。

    姜默反复观看他发来的猫片,只是看,没回,不知道回什么好。

    主要是人家也没发什么过份的内容,一句暧昧的话都没有,内容看了也不烦,还都是姜默感兴趣的东西。

    但他就是不想回沈朝文消息。姜默的计划是用行动让沈朝文感觉到自己的回避态度,不给任何机会,彻底装死拒绝交流。

    这种僵局维持了一段时间。

    后来沈朝文会在固定的时间发来一些图文消息,报告他家里小猫咪、花花草草和梅晴的近况。

    姜默从不回复,但一定会反复观看视频和图片,没办法,沈朝文发来的确实都是他很挂心的内容,而且家里没人有闲心给他发猫片和汇报视频,只有沈朝文记着他。你不回人家也照样发,似乎根本不需要回复。

    对方发来的时间频率总是固定的,每周三次,每次都是法国时间的清晨,非常准时。这种准时这会在无形中给人在脑海里建立一种记忆感,联结感。

    最后真养成习惯了。

    姜默渐渐会在每周一三五期待沈朝文发来的猫片和家庭小视频。准时的消息会让人习惯,习惯又是个恐怖的东西,姜默深知自己不该期待,但还是忍不住想看那些只属于他的消息。

    到最后姜默甚至有种自己在追更的错觉……还想过投币对up主沈朝文催催更,让他多发点视频来。

    出门在外总是会想家的,巴黎再好也只是异乡,姜默在那段适应环境的时间里,从沈朝文发给自己的汇报式小视频中得到了很多慰藉。

    每个留学生都会想家,这是无法避免的。姜默想家的时候会下意识打开和沈朝文的对话框观看那些来自家的影像。影像是最直接的,他能一秒进入状态,看到远隔千里外的那个家都发生着什么。

    过渡期过得很快,他很快就适应了在巴黎的生活。

    唯一不适的是……和他合租的那位意大利人时不时就在隔壁跟女友大声为爱鼓掌,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

    一开始实在不堪其扰,姜默会在自己房间里放很吵的摇滚乐表示自己的愤怒,可后来发现没用,激昂的摇滚乐似乎变成了人家的助兴曲,调子越高他们叫得越兴奋。

    在无数个看书、拉片、写剧本的深夜里,姜默的耳边都伴随着别人为爱情嗯嗯啊啊的乐曲。

    到后来他渐渐麻木且免疫了,练就了在别人的呻吟声中专心看书学习的本领。

    生活忙碌而充实。他偶尔会因为别人的热闹觉得寂寞,但还是选择用知识填补了心中的那部分空缺,享受着自己孤单的留学生活。

    和沈朝文单方面的冷战活动结束在三个月以后。

    法国时间周一凌晨九点,姜默枕头边的手机很准时地响了一下。

    昨晚他熬夜喝酒改了个剧本,醉醉醒醒一晚上,没睡踏实,手机一震立刻就清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来看,看到那个小红点后才想起今天应该是追的猫片和家庭小视频更新的日子。

    点开视频,这次沈朝文发来的画面里没有猫,没有家里的花花草草,没有梅晴,有的是……家里自己收藏的那些杯子。

    沈朝文附话:今天家里大扫除,干妈让我把你的杯子洗一遍消毒,已经完成。避免积灰,我帮你都倒扣起来了。

    姜默反复观看那个小视频,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紧皱起来。

    好几个杯子都放错了,喝酒的放到了喝水的那层,喝水的放到了给客人用的那层。

    姜默对于很多事情态度都十分随便,但对于杯子的摆放问题实在是……有严重的强迫症。这是他十分在意的事情,每个杯子都有自己的位置,怎么能乱放呢??什么都可以乱,杯子不行,那是他心中很重要的秩序。

    忍不了,实在忍不了。

    思考纠结了十多分钟,姜默别别扭扭、极不情愿地回复沈朝文一句:你不要乱放我的杯子好不好,摆错了好几个。

    这是姜默出国以来跟沈朝文发的第一条消息。

    几秒后,沈朝文回他:哪几个?你杯子太多了,我也记不太清。

    看到那条消息后,姜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沈朝文其实记得杯子该放在哪儿。此人记性明明非常好,据说背法条看几次就倒背如流,难道都记不住几个杯子该怎么放?而且家里的杯子摆放都是很有规律的,他沈朝文难道看不出来吗!

    可是隔着屏幕也不好质问他,毕竟他俩目前关系有点尴尬。

    思考片刻,姜默忍气吞声地编辑图片,把放错的那几个杯子圈出来,回他:红色的放一楼,粗陶那个放三楼,杯底泛青的那个冰杯放二楼中间,高脚杯放二楼下层。

    过了会儿沈朝文才回他一段重新摆放好的小视频,问:放好了,对了吗?

    姜默看了看视频,表示满意:嗯,这次对了。

    以为说完就没话了,可那边很快又适时地发来一条:你是睡醒了还是没睡?法国现在应该是早上。

    姜默过了会儿才回他: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