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默抱着手站在他要进球的底袋边上,看沈朝文打这个高杆。

    这一球打进了,沈朝文赢,打不进,那自己就还有机会。

    沈朝文比划好角度,看准位置后,目光上移,盯紧姜默的眼睛。

    他没看球,而是看着自己,手臂发力,砰一声 视线擦过的那一瞬,白球重重撞上黄球。

    响得过份。这一杆其实没必要打这么重,姜默合理怀疑,沈朝文是在挑衅自己。

    这一球是盲打的,他很自信,球都不看。

    周围有人欢呼,还有人起哄,吹了几声口哨。

    输了,他没给自己机会。

    但姜默输得心服口服,没觉得自己丢人,技不如人,认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输赢倒没很大执念,打爽了就可以。

    他把球杆放回去,拿起边上的酒一饮而尽,对沈朝文道:“输了。愿赌服输,答应你一件事,一定做到。”

    沈朝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球杆放回去,说:“回去吧。”

    出了那家店姜默才开始审他:“你是不是练过?你又给我下套是吧!”

    沈朝文摇头:“真没练过,就以前放学了偶尔去玩玩。而且我更喜欢打斯诺克和中八,九球不怎么打。”

    姜默一点都不信:“偶尔去玩玩?不像,我看你挺专业。”

    沈朝文解释:“没骗你,就以前上学的时候偶尔玩玩。小地方你也知道,没什么好玩的东西,我以前不爱玩电脑那些,偶然接触了台球发现喜欢,有零花钱的时候就攒着去玩两局。我们那儿的台球室环境不太好,乌烟瘴气的,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去玩,怕我姥姥发现了担心。”

    怪不得。沈朝文这种性格,喜欢玩什么肯定也是会认真钻研的,打得好很正常。姜默拍拍他的头:“以前怎么没约我打过?”

    “你每天忙着喝酒,哪有空跟我打台球,你又不关心我的生活。”

    “……”姜默无语片刻,“我不关心?到底是我不关心还是你不爱跟人聊你的事儿?你成天摆一张冰冷的扑克脸给人看,我都怕关心你被怼回来一句管好你自己。”

    沈朝文这次静了静,回他:“我不习惯主动跟人说这些,你以后多问我就是了。”

    姜默这才满意:“嗯。”

    逛了太久,都有些累了,他们最后还是打了个车回去。

    一起坐到后座,司机在前座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过话。

    姜默发了会儿呆,沈朝文突然拍拍自己的肩,问他:“不靠吗?”

    姜默立刻把脑袋偏过去靠住他,想了想,问他:“我输得起,说话算话。说吧,要我答应什么事?”

    沈朝文说:“那次我去巴黎,你们庆功宴结束,我陪你从第九区走出来,在路上遇见一只猫。之后下雨了,你拉我去淋雨。淋了会儿雨太冷了,我们打了个车回去。”

    姜默点头:“嗯。”

    沈朝文道:“当时在车上你说了一句法语。”

    姜默点头:“嗯。”

    沈朝文道:“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告诉我这个就好,我想知道。”

    静了静。

    其实他本可以要别的。一个承诺的范围很大,但他没有强人所难,不要别的,要的是一个答案。

    “是一句台词。”姜默诚实道,“意思是,跟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温暖。”

    说完,他用法语又讲了一遍,声音很轻,很缓慢。

    其实那部片子里有更多词语漂亮的台词,但当时前一晚拉片,姜默只记住了那句朴实无华的 你让我觉得很温暖。很简单的一句台词,不算诗意,一开始也以为不会记得。

    可那天淋了雨,确实太冷了。姜默靠着沈朝文的肩膀,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那句很简单的台词。当时也没想到什么情啊爱的,没有很复杂的想法,只是觉得,靠着他很温暖。

    明明是个很冰冷的人,可靠着他,居然觉得很温暖。

    可能是把仅有的一点温暖都给自己了吧。

    说完那句话,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司机在前座静静开车,带着他们路过这片柔软的夜色。车里没什么声音,司机没放歌,没人说话,一切都静下来了。

    姜默闭上眼睛,感受着一种没有语言的沟通。他把右手放到沈朝文膝盖上,微微摊开,没去看,只是用身体感受着……对方把手指嵌进来,慢慢地跟他十指相扣。

    下车后,他们牵着手走进去,没像往常一样拌嘴,都奇异般地沉默下来,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

    上楼梯,进门。

    关门那一瞬间,他被沈朝文压着肩膀死死按到门上。灯没开,表情都模糊着,放大的是呼吸声。姜默揽住他的肩,捏捏他的骨头,硬邦邦的。再往上一点,扣住他的后脑,往自己的方向按。

    姜默主观认为,沈朝文不太会接吻。这人接个吻也是那种跟你拼了的架势,能把人亲到疼,毫无保留,有点凶狠……

    姜默不太喜欢他这个节奏,捏着他下巴,费了点劲儿才跟他分开,说你别动,我试试,我来。沈朝文微微喘着气,很小声,很不确定地问他,你喝醉了吗?姜默笑,说可能吧。说完,手沿着他脊骨往下顺了顺,没用什么力气。

    他也没什么实操经验,不太会,每个动作都是实验性的,轻,温柔,试探着来,根据对方的反应来。

    沈朝文反而受不了他这样。被刺激得失了方寸,走投无路地抱住他,喘。

    第一次并不是酒后乱性。沈朝文可以肯定姜默那一晚没有喝醉,但他还是跟自己滚到了床上。

    第28章

    最先脱的是眼镜。

    一开始也不是很太平。倒到床上以后沈朝文就开始发难,用蛮力压着姜默亲了会儿,正要行动起来,手被拍走了。纠缠了十多分钟,他俩跟打架一样在床上翻了半天,滚来滚去的,差点真动上手。两种浑然不同的力气对抗着,谁也不让谁。

    沈朝文最后是被亲服气的。

    姜默让他凑过来,先是抱了抱他,安抚了会儿,之后才压着他的后脑跟他接吻。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认认真真,很温柔地接一个吻。可真的太久了,久到沈朝文都想到了天荒地老那种词,感觉自己快缺氧姜默才放开他,世界在眼里全然涣散。

    一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一旦认真起来对付你,效果……会很惊人。

    是的,一个吻就导致了沈朝文单方面的起义失败。

    要是姜默来硬的他可能会激烈反抗,到死都不服气,然而沈朝文是真受不了这个人跟自己来软的,他怕姜默跟自己玩这套,招架不住那种温柔。

    知道可能是陷阱,但还是昏头了。

    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可能都有。比起身体的感觉,精神上的后劲更大些,甚至有种意识被入侵的错觉。

    一次完全敞开的。姜默撑在他上面,沈朝文注意到他的目光,沉沉的,饶有兴致,盯着自己笑。实在没眼看,沈朝文侧过脸去喘。姜默把他的头拧回来,说不行,你得看着我。

    姜默全程动作都很慢,故意的,磨人。实在受不了那个速度,沈朝文还是勾着他的脖子坐了起来。眼前,大脑,身体,全是乱的。肩、腰、腿全被揉垮了。

    ……也不得不承认,虽然都是第一次,但姜默这方面的学习能力太过惊人,比自己有天赋。

    也或许是自己的身体拿他没办法,实在太喜欢了,自然而然地就愿意在他的安抚下低头。虽然心里的坎儿过不去,本性中的胜负欲让他觉得不服气,但身体又实在太诚实……

    一夜无梦,都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沿着祈愿山步行了会儿,散着步爬山。其实可以坐缆车,但他们谁都没开口说要去坐,只是慢慢往山上走,感受清晨,微风,晨曦。早上空气很好,走了会儿都感觉很舒服。

    姜默客客气气跟他复了下盘:“以后不要试图在床上跟我打架,下次我不会跟你好好商量,我提起裤子就走。”

    沈朝文皱了皱眉,很违心地点了个头,没吭声。

    “还疼不疼?”

    “……疼。”

    沈朝文咬牙切齿说出这个字。

    “该疼,好好记着。”姜默恶狠狠道,“下次再敢咬我,只会更疼。”

    “……”沈朝文冷笑,“行,你等着。”

    睡一觉起来就一直气鼓鼓的。

    姜默看他一脸郁闷的吃瘪表情只觉得好笑,靠近,牵住他的手揉了揉。

    “怎么平时总捂不热?”手总是冷冰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沈朝文点头:“一直这样,习惯了。”

    姜默:“嗯,多喝热水。”

    沈朝文:“……”

    姜默想着他估计是有点不舒服,脚步放慢了些,走两步看他一眼,最后还把沈朝文看臊了,质问:“你老看我做什么?”

    姜默答他:“就觉得你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睡过一觉似乎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也说不太清。

    沈朝文从早上起就有种很异样的心情,想多做点什么,做点和昨天不太一样的事,以此来证明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满出来的情绪,他不是那种会起腻的性格,撒娇那一类举动是姜默擅长的行为,他反正是做不出来。

    城市最高处是富维耶教堂,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门口,走进大殿,他们发现里面在做弥撒,庄严的教堂里挤满了百十个教徒,正在高声歌唱圣经。

    整个教堂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穹顶、彩绘玻璃窗、四周的浮雕、柱子都精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们悄悄走到后排听了会儿教徒们唱歌,听着听着,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找到对方,静默地握了会儿,聆听。

    唱完歌,大家坐下,听神父在上面说话。

    是个很庄重的地方。他们混入其中,静静看了一场别人对信仰的寄托。

    姜默突然问:“我妈有没有给你讲过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朝文摇头:“她只给我讲了一些你怎么偷喝干爸酒的事情,基本都是些糗事。”

    “好吧。”姜默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生下来的时候没哭。当时把他们吓坏了,以为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而且我小时候不爱闹,就自己玩自己的,不哭不闹,很安静。”

    沈朝文点头:“我喜欢这种小孩。”

    “后来也不怎么爱哭,倒是很爱笑。可能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可其实我很少因为什么真正触动,就是……旁观世界的感觉,你能听懂吗?”姜默说,“我觉得自己对感情的需求没那么多,它大概只占我人生很少的比重。”

    沈朝文问:“所以呢?”

    “我不知道你期待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的。”姜默道,“你讲来听听,我会参考一下你的意思。”

    周围的人静了下来,纷纷低下头。沈朝文看了会儿,在心里猜想这些人是不是在忏悔。

    似乎都是忏悔的神情。

    良久,他慢慢道:“亲密关系,我觉得……是类似于权利和义务一样的关系。我们各自享有一些权利,也需要履行相应的义务。”

    权利?义务??姜默强忍着没翻他白眼:“沈朝文你能不能……”

    “你先听我讲完。”他打断对方,“就像……你是个自我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很自我,我有时候就是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觉得自己才是对的,我不屑迁就别人。但在你面前我很多时候都愿意让步,那是因为我在乎你。我理解的爱是需要放弃一部分自我的,有点犯贱,但我愿意交付。这或许就是亲密关系里赋予对方的一种权利吧,我愿意给你刺伤我的权利,这样说你能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