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将鱼儿送出后,姜岁绵便又倚坐了回去,面上丝毫担心的神色也无。毕竟今上可是最最明睿的,才不会像大皇子那般。

    不过萧祈不会把她的鱼儿昧下了吧。

    少女靠在窗边,看着外头过于明媚的日色,突然生出了那么一丢丢的悔意。

    但这点因为萧祈而产生的小小担心不出一日就他父皇给强行掐灭了。

    即使是心中早有准备,姜岁绵都没想皇座上那人会迅速至此。

    她不过用个午膳的功夫,三日后会有灾震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身负巡查之职的金吾卫甚至早早出现在了钱庄、粮行等重要商肆,稳住了试图哄抢的百姓们,确保京城秩序平稳。

    当从秦妈妈口中得知这一切时,姜岁绵正在喝着温热的糖梨水,结果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给呛住了。

    “圣上咳咳”一连串的咳嗽声从人儿喉咙里溢出,本还忧心着的秦妈妈紧赶着上前,替人轻拍着背部。

    “姑娘可慢些,”等缓了好一会儿后,秦妈妈看着少女呛到潮红的面色,不免有些心疼,宽慰道:

    “咱们府上东西都备的足足的,哪怕真有震事也不会有什么妨碍的,您莫要着急。”

    姜岁绵知道秦妈妈误会了,微摆了摆手,朝人浅浅一笑,“我只是在想,今上好厉害。”

    与秦妈妈还有所希冀不同,她可知道此次京城地动是必然之事。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圣上不仅让人测出了地动的具体日期,甚至迅速安排好了后续的一切。

    难怪即使上次地动伤亡无数,京城也未曾有过多少动荡。

    这事要是让萧祈来做,怕不就是另一番光景。

    秦妈妈可不知道人儿心中在贬一捧一,对某位皇子更嫌弃了,她听着小姑娘口中明晃晃的夸赞,皱着的眉都不由松快了些。

    今上可不就是着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吗?

    没了那些莫须有的忧虑,姜岁绵捂着小腹前的汤婆子,握勺的手在汤里搅了搅,叹道:“就是不知道圣上这么忙,还会不会记得我的金煎赤锦。”

    许是不记得了的。

    幸而少女不过随口这么一提,并没有真的惦记自己养出来的赤鳞鱼。只时常吩咐小厨房,给忙得脚不沾地的爹爹和兄长备了好些易克化的糕点作宵夜,又命人将杏仁细细磨碎熬成茶,随时熬煮着。

    小姑娘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在自家小院里窝着,哪怕整个京城均笼罩在一股风雨欲来的紧迫感下,外间的风雨也依旧未能浸染分毫这方小天地分毫。

    短短数日转瞬即过,很快便到了观星监预测的震期。

    在金吾卫的督促中,各府中人都早早立在了府中空地上,而无所护持的普通百姓也被侍卫们领着,依次来到了一个地势平坦之处。至于那些贵重之物,则早已由自己主人移至别地。

    香一寸寸燃着,百姓们相互偎在一起,人头攒动,如河流如海,密集却井然有序。

    四周便是立守的兵卒,而妇人被围在正中的位置,轻声细语地哄着怀中哭闹的幼婴,偶尔还能闻得声浪鼓拨动之音。

    在这样紧张却又莫名祥和的气氛中,众人望着侍卫手中的枪刀,一股安心之感油然而生。

    所以即使后来他们脚下的地面霎时开始震动,都没有人太过慌张。

    栖息于枯枝上的鸟雀骤然飞起,房舍犹如彼此相依般,伴着惊雷之声于顷刻间接连倒塌,发出阵阵轰鸣,绵延不绝。

    这场地动持续了整整五个日夜。

    在震动停下的那一瞬间,位处京城的人们看着满目的废墟,才真真切切的有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初升的朝阳之下,数不清的百姓一齐跪在四溅的石块中,朝着皇城的方向行了跪拜大礼。

    被兄长护在身前的姜岁绵透过院门望见这一切,轻轻唤了声:“二哥。”

    姜南君又等了几息,才将捂在人儿耳上的手慢慢移开,“我在,岁岁不怕。”

    姜岁绵揪住人的袖子摇了摇头,露出了个极软的笑。

    即使时间已过去一世,她却仍清晰地记得上辈子地动发生时的惨状。

    残垣断壁,哀鸿遍野。

    没了雍渊帝的百般部署,京城才是真的人间炼狱。

    而那时在永宁宫的自己,也差点殒命在断裂的横梁之下。

    少女虽是笑着的,微弯的眸里却泛着些许泪光,水盈盈的,仿佛还带着苦意。

    “岁岁”望着这样的小妹,姜南君不知怎的心里蓦地一疼,难得慌了神。

    “二哥,”他听人娇娇地唤了他一句,轻声喃喃:“圣上他真的是个极好的人呐。”

    姜岁绵想,或许神佛之所以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缘,便是为了让她有机会将此事告知该告知的人。

    小姑娘抬眸看向对面不远处,一袭紫色衣衫的沈菡萏正站在雪里,跟身旁的婢女细声说着什么。

    姜岁绵有些庆幸,好在上一世她曾听沈菡萏抱怨过,地动前征兆那么明显,为何竟无人察觉?

    正是有了她三言两语的提醒之词,姜岁绵此番才终于在各种游记地志里找到了两三踪迹,不至于直接冲到雍渊帝跟前,信口胡言。

    沈菡萏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回看过去。

    一袭墨色的披风划破茫茫雪景,姜岁绵身旁的少年郎正为她举着伞,安抚般地揉着人儿的发髻。

    明明现下雪小的很,那人却仍旧撑着那赭黄色的油纸伞,甚至大半都靠向了里侧的女子,任由雪花飘散在自己肩上。

    呵护备至。

    沈菡萏想不明白,明明都是女孩儿,凭什么姜岁绵就能如此好命。

    她放在丫鬟臂上的手渐渐收紧,面上却扬起了个亲近的笑:“表妹怎么这样看我,可是在担心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