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婉清不耐烦地蹙起秀丽的柳叶眉, 纤纤玉手端起酒壶,重新斟满一杯, 豪放地一饮而尽。因为微醺, 她借着酒劲肆意摇晃。江南特色的蜀锦设计, 让她露出了白皙的香肩,宛若凝脂,又带着玉光。

    只可惜对面坐着位不解风情的秃和尚,但身旁的侍女们却是红了脸。

    “我知晓这么做欠妥,但我有我不得不这么做的道理。”

    仁悟大师没有任何意外地神情,平淡地询问:“殿下有何苦衷?”

    “我不知道在你们佛家的缘法里,这个怎么解释。但——你相信转世,或者说你相信重生吗?”梁婉清抿唇纠结了一番,但还是决意说了出来。

    这些天一直困扰着她的,便是这个问题。无论是转世也好,重生也罢,她都对这个世界做出了改变。这些改变或大或小,但绝对重塑了北朝未来的走向。可这究竟是真实的吗?亦或者说,她现在做的,究竟是对的吗?

    梁婉清只觉得自己宛若窗外那只孤舟,纵然身边环绕着绚烂烟火,但依旧因为悲凉而毫无依托。

    仁悟大师却并没有梁婉清臆想中的那般惊讶,相反是更加平静,未置可否道:“无论何事,既然出现,那定是天意,也自有其道理。”

    “也许……我不应该在这里。”梁婉清垂眸,抖了抖衣袖,重新坐回了闺秀的坐姿。

    仁悟大师点头,故意曲解道:“贫僧亦认为如此,当下,郡主应在京城才好。”

    秃和尚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彻底逗乐了梁婉清:“大师,这小凌柏究竟许诺了您多少好处,才让您愿意放下身价,不远万里来给他做说客。”

    仁悟大师没有丝毫地遮掩之意,坦然道:“八所官建的庙宇。”

    梁婉清抑制不住地鄙夷蹙眉,完全没料到对方如此坦诚的回答,尴尬过后却又失笑。的确,这才是大师最真实的样子。

    “好吧,那大师不远万里敢来,就为了给小凌柏带话?并不全然吧。”

    这是她的猜测。仁悟大师有一己私欲并不难猜,但以他之心,也并不一定会为帝王做到这般地步。带话?多半是顺手一举吧。

    “贫僧来去自如,随心随性。不忠于任何一方,也不对立于任何势力。”仁悟大师又端回了高僧的架子,把方才那股子尘世气息抖得干干净净。

    “唔……那我也以八座庙宇,来向大师讨个消息,可以吗?”梁婉清手托香腮,眉眼带光,柔声询问道。

    仁悟大师四处化缘,修行高深,在京城贵族里也颇有盛名。只可惜游历四方,难寻其人。纵然梁婉清与他相熟,这几年也难见他一面。

    也不知小凌柏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这位高僧,梁婉清也必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仁悟大师也并不意外,从布袋里拿出一罐签文,推向梁婉清面前。梁婉清也不是第一次做,轻车熟路的摇晃出一支,先自顾看了一眼,得不出个所以然,遂作罢交还给大师。

    “是吉是凶?”

    “郡主所求何事?”仁悟大师未置可否,平淡地扫了一眼签文,便将这支同剩下的一起收回了布袋。

    “我求……”梁婉清皱眉想了许久,从京城想到江南,敛眸失笑道,“对不住,我好像现在没有什么急求的。”

    仁悟大师顿了顿,摇头道:“小事,那郡主想知道些什么。”

    “算算气运吧。唔……算算小凌柏的,可以吗?”梁婉清提了提嘴角。

    仁悟大师没有回应,却是从长袖里掏出几枚小石子,似乎是按照特定的规律摆弄起来,石子与石子之间也产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久过后,他常常哀叹一声,停了手。

    “如何?”梁婉清紧张地问。

    “郡主与陛下当真是缘分不浅啊。”仁悟大师收回了小石子,哀叹道。

    “我没问你这个。”

    “郡主可知,陛下见我第一面,找我算的,可是你的气运。”仁悟大师重新拾起佛珠,意味深长道。

    小凌柏算自己的气运,自己现在又来算他的气运。

    梁婉清亦自觉好笑,却突然想起自己“重生”那档子玄幻之事,不免紧张起来,轻捋碎发,咳了声:“呃,那结果如何?”

    “郡主殿下的气运,殿下自己不清楚么?”仁悟大师并未正面回应。

    若说这天下何人的嘴最严,仁悟大师认第二,那便无人敢认第一。纵然是南阳钱庄的大庄主薛畅,对上仁悟,也只有吃瘪的份。

    梁婉清无奈地摆手:“好吧,那先不谈我了,说说他最近的气运。

    “有所急求,但有阻碍,柳暗花明,终得所长。”

    轻轻叩着桌面,梁婉清被自己的心跳声震得发麻,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得不开口:“那所求,是……我吗?”

    “不是。”仁悟大师答得斩钉截铁。

    她长叹一口,明明应该释然,但心口又传来些许不满足与刺痛。唇齿颤抖着,梁婉清想回应什么,不知从何说起。

    “但又关乎你。”仁悟大师补充道。

    “咱说话能别大喘气吗!”梁婉清愤懑的捶桌,又拿起一杯果酒饮尽,“一句话拆开来,真的会诱出不同的结果。”

    仁悟大师倏然一笑,笑眯了眼:“郡主殿下既然心存希冀,为何不愿向前再走一步呢。”

    “你觉得,我应当试试么?”

    “贫僧不知郡主一试后,他日是否不顺。可若是郡主不愿一试,余生定会后悔。”

    仁悟大师虽没有明确答复,但话语里的态度已经不言而喻。梁婉清也自觉心中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终于碎裂开来,带着春光,又带着少女的兴奋。

    “多谢大师,婉清心中有答案了。”梁婉清叹出心口那股郁气,悠悠拾起团扇。

    仁悟大师并不急于得到对方的答案,仿若料定一般,颔首道:“那便恭喜郡主了。”

    天色不早,仁悟大师还要赶回敬元寺。梁婉清抬手招来梁三,特意拨了一支小队一路护送大师。但自己仍旧没走,一旁侍候多久的长缨有些担心,上前帮小姐收起已然饮尽的酒壶。

    “小姐,咱们是要启程回京吗?”长缨大着胆子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