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靖安郡主的确如您所想,自江南赶了回来。”郑慎心中亦还是忠君大于私情,纵然对小侍女有些不忍,但置身大事,必须如实禀告。

    “她不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么。”凌柏冷笑一声,话语虽然嘲讽冷调,但面上却是挂着暖意。郑慎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陛下又疯有可怕,赶紧低下头。

    凌柏无心了解这位新宠臣在想什么,收起双臂慵懒地转着手腕,成公公立即领会呈上帝王最喜爱的佩剑。

    “御林军都就位了?锦衣卫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西戎的动向?”

    “御林军皆以到位,秦国公、瑾越侯以及宁安王世子列阵三方,静待陛下指凌。锦衣卫也在严密监视西戎动态,据薛大人所言,一切尽在陛下计划之内。”

    凌柏没有免礼,郑慎不敢起身,埋着头一一答复。

    薛大人,也就是薛畅,这两个月来也算是一步高位,先是被晋安帝“三顾茅庐”请出山,以卓越的才华接下了锦衣卫统领这一正二品官职,一时风光无限。

    当然,这消息是从南阳钱庄流出去的,一些知晓“庄主”名讳的京城权贵们都不相信,坚定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毕竟这锦衣卫只在御前活动,若非高官宰相,普通人这辈子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

    不过此事又有些映照,比如镇国公夫人与嫡女意外圈禁于府邸,镇国公虽官至一品但在本次天坛中没有任何任职。这么算来,也的确与薛畅出任锦衣卫统领有些照应。

    但事实究竟如何,也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叫锦衣卫时刻注意西戎风向,尤其是那位少主,今日不论付出都少代价,务必把这位西戎少主给朕生擒回来。”凌柏一把抽出宝剑,银亮的剑身在日光下焕发出幽幽白光。

    宛若不知疼痛,他修长的食指轻轻扶过刀尖,划破的血迹染得长剑更加妖冶。凌柏挥下上前来想要帮忙的成继明,抬起右手端详这还在滴血的食指,轻“啧”了一声,暗骂了一句,竟又在剑上划拉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郑慎挠了挠耳朵,他好像没听清,陛下说的是——“这口怎么划得这么小”?

    “郡主那边的护卫不用撤回来,等会天坛若是发生骚乱,御林军、羽林卫按计划行事,锦衣卫撤回去保证郡主安危。若是靖安郡主少了一根毫毛——”凌柏悠悠拖长了尾音,抬起食指,微微舔去伤口处的血珠,邪魅一笑,“三军,全部,静待发落。”

    “臣,领命。”郑慎以头叩地,高声道。

    -

    三千羽林卫对于盘点这类小事,的确是手到擒来。怎奈今日出席观看祈福大典的百官太多、手续繁杂,等到众人就位、祈福开始已是临近巳时了。

    像宁安王府、尚书府这类晋安帝身边近臣,都受邀拥有较前的坐席。兄长大抵是参与护卫了,梁婉清远远同母亲打了声招呼,便悄悄坐在大理寺少卿的座位这儿了。

    “哎~,这还是咱们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大典呢,以往还真没机会。”萧圆圆牵着梁婉清的细手,不住磨蹭,钦羡道,“这江南水土可真是养人,你这手、这脸,怎么这么白嫩!”

    大理寺少卿萧大人,显然也没料到女儿在外依旧是这副模样,看着远处屈尊坐到自家坐席的靖安郡主,赶忙躬身道:“圆圆!不得无礼。郡主殿下,小女在家中娇养惯了,一时胡闹,还请殿下恕罪。”

    “少卿大人不必多礼。我与圆圆亲如手帕交,不过是些玩笑话,大人也无需太过计较。圆圆性格很好,能同她做挚友,亦是本宫的荣幸。”梁婉清抬手示意免礼,主动牵回萧圆圆的手,柔声道。

    萧大人听罢点头称是,但还是怒瞪小女一眼。萧圆圆本人有苦难说,指了指更偏的一个座位,梁婉清会意,同她又往萧大人远处坐了一些。

    “爹爹真烦。”萧圆圆嘟哝道,“最近大理寺事儿少,爹爹便整天有时间呆在家中,管天管地,一个大哥还不够他管的吗?尽拿我出气。”

    梁婉清歪了歪脑袋,开辟一个新思路:“那也许……他可以开始忙你的婚事了。”

    果然,萧圆圆听后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整张脸就剩眼珠子不大灵光的上下转动,舌头打架似的说:

    “梁靖安,你在说什么鬼话。”

    二人数月未见,今日一聚,也没剩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叙会,钟鼓声相继传来,原是祈福大典正式开始了。

    却见远处,天公作美,朝阳斜照之下,凌柏一身蟒袍,祥云龙纹从前贯后,高冠束发,一头墨缎般的既长又深,潇洒自由,尽显少年意气。

    晋安帝三步后紧跟着左丞、右丞,再然后是端郡王(凌烬)、贤郡王(凌致),最后是几位国公。

    几位年轻的新晋宠臣都没有在列,不过不难想,应当是参与守卫任务了。

    礼部尚书诏告天地,朗声念诵大典圣旨,声音经过石柱回声,惊奇地传播到观赏台的每一处。凌柏应声卸下佩剑,两手秉住高香,在侍官的指引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临观人员,无一人敢出声,众人皆屏息凝神,肃穆地望向天坛中央。

    忽地,不知从何处冲出一遛人马,前人手持长剑,后人手配弯弓,冲破羽林卫,直奔晋安帝而来。

    霎那间,整个天坛的观赏台充斥着女人、孩子的尖叫声,原是一大波西戎军从后包围过来。虽然羽林卫死死抵住,以人身做出了一道防线,但无奈离众人太近,许多就不出府的妇人们瞬时面容失色。

    自第一伙人马出现的时候,梁婉清就已经惊得站了起来,将萧圆圆送回了大理寺少卿身边,留下了四位王府暗卫,自己便带着剩余人往天坛上去了。

    “殿下!天坛之上局势惊险万分,您贵为郡主之躯,万万不能以身涉险啊。”梁三叩地悲戚道。

    自家小姐生在王府,从未经历过这等凶险之事。但梁三只在疆场,对于杀戮有着天生的敏感性,只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受到震动。

    纵然他亦是十分向往杀敌报国,但眼下当务之急,是以郡主安危为重。

    梁婉清却是被气笑了:“我不去?我不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人搏斗吗?那是陛下!全北朝最为尊贵的陛下!你难道要顾此失彼,不愿忠君报国吗?”

    她手指着高台之上,独子一人手持佩剑,浑身浴血地厮杀着。

    梁三也自知失言,对比之下,的确晋安帝那方更为惊险,也更需保护。但他出身王府,自然万事不自觉皆以王府为重。

    见对方不在回应,梁婉清提步绕开他,继续向天坛行去。

    一直坚守在暗处的锦衣卫终于现身,数十位一身黑衣的男子跪倒在郡主身前。

    “郡主殿下,臣等奉命保护您的安慰。没有指令,绝不会让您涉身险地。”领头之人高声道。

    梁婉清深吸一口气,沉声问:“谁的命令。”

    “臣等只听命于陛下。”锦衣卫副使回道。

    “那好,本宫不去了。你们去,梁三!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陛下不让我涉险,没说不让你们帮忙吧。王府暗卫留下,剩下的锦衣卫,全部跟着这位大人,去天坛救驾!”

    梁婉清愤懑地甩下团花扇,手指着天坛呵斥道。

    锦衣卫副使也心系陛下,权衡之下,想着这是“未来皇后”的命令,加之观赏台这方有羽林卫保护,郑重点头后,带着锦衣卫朝天坛去了。

    梁三知晓自家小姐的急性子,也不在多言,招呼了几位武功高深的近卫留下,便也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