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面容红润,神色也平和,几乎宛若生者入睡一般,只有眉心一线鲜红,琉璃一般,亮得惊人。

    万鸣尚未开口,人群中楚士的弟子已按耐不住大声道:“世人皆知,大法华寺的琉璃心法是所谓拂袖便可杀,杀人不见血,尸体只留眉心一线红痕,眼下证据确凿,住持不会包庇贼人吧!”

    仿佛是响应一般,话音刚落,人群之中的嘈杂哄闹之声也大了起来。

    “……楚师叔向来与人为善,究竟是何人竟然下此毒手?”

    “是谁不知道,但与这群佛修是脱不了干系的。”

    “倒也不一定吧……出家人慈悲为怀,好端端为何要杀楚师叔?就算是真要动手,也不会在寺内。”

    “那你说楚师叔眉心那一道红是怎么回事?”

    “……这我哪知道,三界四洲大了去了,说不定还有别的功法能有此痕迹呢。”

    “简直胡说八道!”

    众弟子吵吵嚷嚷,万鸣听得心烦气躁,便竖起手掌示意众人噤声,又向道了低声问道:“楚师弟是受我所托,来寻住持询问持白镜一事,敢问住持今日可有见过我楚师弟?”

    道了摇摇头:“未曾见过。”

    万鸣眉头皱得越紧,想了想又干巴巴问道:“那持白镜如今可在住持手中?”

    道了微微一叹,仍是摇摇头:“不在。”

    众人的眼光便愈发诡异起来。

    杀人与夺宝,这两件事向来都是同时出现的,佛修又如何,修士这行当本来就是与天争、与人斗,持白镜这样的稀世法器,谁见了都会动心。

    佛子是不能攀扯的 ,其他人却尽可以怀疑,于是又有人吵嚷起来:“住持该清理门户了,揪出谋害师叔之人给我门一个交代。”

    有年纪小些的女弟子觉得不好,伸手去拽他:“……慎言!”

    “我又没说错!”那人很不服气,“就算不是寺内的佛修,也有可能是潜进寺中的妖邪,方才我们见的那妖女呢……”

    他说到这里,想起方才佛子与那妖女似乎关系颇有几分微妙,生怕惹祸上身,自己便突然噤了声。

    一片乱哄哄里,寺内钟楼响起沉沉撞钟声,道了终于低声念一句佛号,开口道:“佛光昭昭,破众生一切污浊相。施主且稍安勿躁,三日后,我寺定会给贵阁一个答复。”

    却说这头。

    相凝霜抬头看向天边的血月。

    茫茫大漠中吹过的风如野鬼哀嚎,凛冽阴毒得几乎能刮下皮肉,她却没心思在意,只是仍然盯着那轮月亮。

    不庭有异,其月如血。

    只有不庭山才会有这样的月亮。

    她本想感慨一下浮迟的本事,竟然连不庭山的境都能造得出来,心里不知为何又生出一点古怪来。

    魔物寄生的蛮荒大漠里,放眼望去只有黑压压的云层,云层之下则是暗黄枯草与泥尘滚滚,天地之间都是一片蒙蒙的灰黄。

    相凝霜身上还穿着那件她挺喜欢的雪青色云雾绡裙,有点嫌弃这糟糕的天气,一落地便捏了个诀挡风,半点没耽误,捏决选定了一个方向,便直直向前奔去。

    她对造境之法说得上精通,同样也对如何出境了然于胸,利用法器捏出的壶中境纵使逼真到迷人耳目,却难以无限延展,只要找出它的折叠之处——也就是界限便能出去了。

    然而她一连奔袭数百里,这片茫茫荒山都像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完一样,未曾发现一点踪迹,心底的那点古怪,终于慢慢变成泛起来的冷意。

    她好像想错了。

    这里并不是虚假的壶中境,相反……是真的。

    这里是真正的不庭山。

    她指尖都有些发麻,正想再仔细看看这里,眼神却不经意间掠过一处,一看之下便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

    她不由自主喃喃出声。

    不远处静静地停了一座船。

    河是幽冥河,而船,是天上船。

    船高千丈,遮云避月,不见长空。船身有五云楼阁,雾气亭台,帘栊金玉,紫烟沉沉,雾阁云窗闳宇崇楼间隐隐约约有迷蒙的人影,像是传说中上界仙境的物件降至下界,不伦不类的沉默伫立在荒漠之中。

    相凝霜脖子都快仰酸了,还是努力抬头看上去。

    在船篷的顶部,一片琉璃珠玉之间,好像悬了片格外明亮的物件,被血月虚虚一映,更是亮如刀光。

    相凝霜轻轻偏了偏头,下一瞬便飞身而起。

    她直直朝着船顶而去,长长的雪青色裙摆散在风里,像谁家丹青试色的那一笔,血月也化不开的一段风流。

    就在将将快要触到船顶的那一刻,船身却骤然爆开青灰烟雾,数个鬼魅身影从烟雾中闪身而出,相凝霜不得已闪身一避,再次回手,已牵起一道剑光。

    她已经有数十年未曾用过剑,但杀这些东西也尚绰绰有余。

    一刺、一挑、一捺。

    鞚中悬明月,剑杪照莲花。

    她此刻没什么耐心,剑意也杀气横溢,一个不留意便有魔物的血溅在她裙角。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