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还是…

    “…还是不了。”相凝霜轻轻一笑,摇头道,“我还有事在身,有机会再试试吧。”

    “…好。”

    半晌,楚白才轻轻应了一声。

    他不像浮迟,从不会说些真正纠缠卖乖的话,此刻也只是轻轻垂下眼,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看上去…像一只被人丢下的雏鸟。

    相凝霜没再看,转身离开了千秋谷。

    天地良心,虽然相凝霜经常骗人,可这次真不是,她是真的有要事在身。

    她对齐婳说的那方玉砚上了心。

    这事真的很诡异。

    如果说她仅仅是忘了有人送过她的东西,那倒还有些可能,可齐婳说她大半夜爬上山将那方玉砚扔了下去,她竟然还对此毫无印象,这就完全不可能了。

    首先,她这个人真的很懒,对于不想要的东西,她撑死多走几步把东西丢到洞府门口,这种大半夜爬上山扔江里的神经病行为她是万万不可能做的。

    其次,她又要啰嗦了,就是这件事情真的真的很诡异!

    记忆是一个人最私密、最可靠的宝物,可当别人的记忆中的你与你自己的记忆不同时,该怀疑谁呢?

    ……谁都不能信。

    相凝霜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眼前灯影迷离,胭脂香浓的精巧楼阁。

    齐婳对她说,记忆中她似乎曾提起过,那方玉砚是她于南域的风月之地玩乐时,偶然听得一琴师的琴音,点出其三处有误,琴师因此引她为知己,将自己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身为凡人并无用武之地的一件法器送给了她。

    这其实很好玩。

    她年少不懂事时的确时常往南域的风月之所来去,也的确经常听琴赏曲,兴致上来时与诸多乐师善才论音,但琴师赠宝一事她却真的全无印象,这事情吊诡就吊诡在记忆七分实三分虚,令她难得有了无处下手之感。

    但总还是有法子的。

    身在局中,迷不得出,那便去找局外人。

    虽然已过了数十年,即便真有这个琴师也恐怕早已作古,她也要寻着他的坟茔骸骨,给他上一炷香,问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插花走马

    暮霭沉沉, 缺月初现,浮动着胭脂香气的十里长街之上,醉春阁高高点起了一盏烛火。

    月浓酒深明灯悬, 插花走马醉春阁。

    这是南域风月之地的惯例,暮色之时掌灯,意味着到了该热闹起来的时候了。

    满目尽是灯火迷离莺声燕语, 富贵风流的王孙公子半醉着被人搀进楼中,朦胧华美的层层帘幕深处有女子粉白的脸含笑盈盈,大幅绣金攒花的裙摆一旋而过,消失在长廊深处。

    南域是人族聚居的地界, 到底是不如小倌馆遍地的西境民风开放, 因此在这女子的身份便不太便利, 相凝霜不想引人注意, 便幻化成了男子身形, 又将眉眼改动得凌厉了些,这才慢悠悠走进门去。

    醉春阁门口侍立着许多迎客的鸨母与叫门的龟奴,刚刚迎了几位常至的贵客进门, 正笑言之时, 有眼尖的鸨儿瞥见又有客至, 忙堆了笑迎上去:“公子——”

    剩下半句卡在了嗓子里。

    进来的是位着红衣的公子。

    宽袍大袖, 魏晋风流,寻常人穿红未免俗气,他却冷, 又艳又冷,艳来自眉眼, 冷则是周身难言又奇异的气质, 看人时轻轻掠过一眼, 道不尽的风流香。

    之前日头西斜时落了一场蒙蒙细雨,这位公子似乎是从雨里来的,沾湿了发尾,但正是这般红衣湿发,容色如玉,才叫人一见之下忘了言语。

    这样的少年郎,姑娘们恐怕要抢着亲近……

    鸨母不禁这样想道,凭着多年眼力,也能看出这人非富即贵,连忙继续说道:“公子是想听曲,还是想赏人?”

    相凝霜漫不经心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第一次扮男子装扮,更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风月场所,因此没有半点不自在,顺手扔出枚灵石,十分自然的回道:“…听曲。”

    她说话时也有意压低了嗓音,声音便微哑,却仍好听,勾得人想听这如玉的人再开口一次。

    “…多谢公子,公子楼上请。”

    鸨母简直要乐疯了,压着欣喜连忙将灵石塞进袖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躬了身急急忙忙将人往厢房引,又顾念着这位公子似乎是个喜静的,不敢多言惹人生厌,只是暗暗朝底下人比着手势,把机灵些的姑娘带上来。

    一众人欢天喜地拥了进去,十里胭脂长街依旧莺声燕语,无人注意,一线飞檐下浓荫树梢,有羽毛美丽、头顶若有花冠的奇异鸟儿轻轻一偏脑袋,十分惊疑的模样,惊慌失措般在枝头蹦了几下,急急忙忙飞向天际。

    ……

    鸨母把人引到了二层位置最好的一间雅室,名叫拥红苑。

    相凝霜懒洋洋转去了屏风后,靠在软榻上草草扫一眼侍立在门外等候的一众女子,随手取了一旁搁着的银烧蓝暖酒壶斟了杯酒,不动声色问道:“就这些吗?”

    齐婳说过,那琴师是名男子啊…

    鸨母一僵,以为这么些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连忙说道:“还有还有,奴再叫些姑娘上来…”

    “不用了。”相凝霜摆摆手,心知这时候直接点名男琴师有些奇怪,也不愿让这些女子都干巴巴等在外边,便随手指了指,“就这位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