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某一日忽然不同。

    先是气味不一样了。

    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干净芬芳的香气,仿佛三月莺时清溪照影,春雪初化。细嗅之下却清艳馥郁,像细雪被风吹落,摇曳一番玲珑。

    于是漫天血气,潮水般骤然而退,只剩这样的香气。

    孔雀尚美,即便在这样狼狈挣扎的处境下,洛长鹤也下意识一动,将自己的身体蜷了蜷,不顾身下荆棘,万般珍惜的细嗅这一点香气。

    如同爱一朵云,爱一汪水。

    南客却不耐。

    他更贪婪,他想要看见。

    于是他不顾自身尚且虚弱,强行透支,醒了过来,再一次屠尽幻境。

    ——每当他这样做,高居寺中监视幻境的明觉便会十分满意,会暂歇了幻境,给他一些休息的时间。

    果然,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因之前的透支,只能又不甘不愿的让出躯体,眼睁睁看着奄奄一息的洛长鹤,努力往前爬去。

    伤痕累累的小孔雀,从佛龛中,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他直到现在都记得,那日天光极好,下过一场短暂的雨,刹那间雨后天青,日光大盛,淡金灿丽,宛如流霞满天。

    在这样美丽的日光中,佛龛下的一处石缝中,亭亭立着一束比日光更光艳美丽的花儿。

    花儿似乎很苦恼,在石缝中摇来摇去,像是想要做什么却无奈被困住一般。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看着这株花儿在风中轻轻摇曳,某一个瞬间,似乎看到了他。

    花儿说话了,是很好听、很好听的声音。

    “…竟然有只小鸟。”虽然只是花木,她却似乎正在用流水般的目光温柔掠过他,“…小鸟,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伤心。”

    南客清楚的感觉到,洛长鹤在那一刻,呼吸急促的,低低喘了一声。

    那一瞬的颤栗似乎也影响到了他,于是他也喘息,痛苦而又渴望。

    花儿在这里待了许久,对他说了许多的话。

    她说她其实是个修士,这是第一次下山游历,还一点都不厉害,一不留神吃错了草药,变回了原身,慌乱之下传送的法器也用错了,不知道掉落在了什么地方,估计要在这里困好久。

    她说完了自己的情况,又问他:为什么待在这里?

    洛长鹤沉默许久,看着她无知无觉摇曳在空中的叶片,一瞬间生出从未有过的复杂念头,轻声回答道:“我也…受了伤,在这里休息,伤好了便会离开。”

    那是他的第一句妄语。

    花儿了然般点点头。

    她在佛龛下,摇曳一身春色,看不见他困于荆棘方寸,苦苦挣扎。

    万幸……万幸。

    她是很明亮的性子,常常会觉得闷,偶尔会唱歌,偶尔会许诺待好了给他跳舞,偶尔也会与他讲话,讲外面的山水,讲五洲的风光,讲夏日深深,东境人会在夜中摇扇,去扑庭院的流萤。

    之所以是偶尔,是因为洛长鹤绝大多数时间,都深陷在幻境之中。

    她总以为那些时候,是他伤重体弱之下的休憩,因此也很体贴的不去打扰。

    然而南客很焦急。

    他比平常更多次的醒来,努力的抢占躯体,去争取那一点点施舍般的空档,用来多听听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那么好,那么柔软,水一样掠过,让他无知无觉浸在其中。花瓣也红润柔软,玲珑一点,他第一次明白原来红色也并非都惹人厌恶。

    他又恨,又嫉妒,又不满,恨洛长鹤凭什么如此幸运,能端着那样慈悲的架子,还能和她一句一句的说话。

    直到有一日,他发现,洛长鹤不再试图阻止他的苏醒。

    原来…他也在期待。

    他们都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衔月楼

    迦陵频伽依旧胆战心惊。

    晦暗神色半明半灭隐在树影之后的人长久沉默下来, 每多沉默一瞬,这茫茫雪原之上似乎便要更冷上一分。

    迦陵频伽真的很怕他突然发疯,毕竟南客成天一副“好无聊还是做点什么让世界乱起来吧”的样子。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但无奈又什么都做不了,乌黑眼珠转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句能安抚住这阎王的话, 冷汗涔涔的开了口。

    “大人……殿下。”他换了从前,在雪山之上听满殿神佛称呼孔雀明王的尊称,小心翼翼的说道,“…还会有信来的。”

    美人在云端, 云端有信来。

    迦陵频伽其实不太明白孔雀这一体两魂的纠结。

    在他看来, 无论是佛子还是南客, 不都是一个人吗, 虽然这俩人都处心积虑的想把对方搞死(洛长鹤的这个想法比较隐晦), 但本质上他们俩就是同一个人啊,还都那么喜欢美人,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在一起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