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鹤安静看着她。

    看她雪青淡紫的裙摆,花影一般飘散一地,因着微微抬身的动作 ,裙摆下半露出细白的脚踝,纤细玲珑。

    他于是不由自主想象起从前,她的从前。她是否也曾在这间洞府试她新裁的春衫衣裙,水镜清亮照出她盈盈看过来的眼波,是独属少女的清灵与美好,仿若早春溪前轻轻落下的粉白杏花。

    她习剑、弹琴、种花,在琉璃榻上小憩,春睡海棠晞晓露,一枝芍药醉春风。

    他许久没有开口,惹得相凝霜轻轻咦了一声:“怎么了?”

    洛长鹤回过神,走去她身边坐下。

    “…的确很软。”

    他这样说道,声音一如冷水青玉,宽大雪色袈裟下的手却握住了她的,钻进指缝十指相扣,是不会让她疼痛却也无法挣开的力道。

    这句很软,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

    ……好黏人。

    相凝霜在心里偷偷这样说道。从前她本来以为洛长鹤会是那种不喜欢身体接触的人,现在看起来完全相反,这哪是孔雀,明明就是扬着脑袋等摸摸的小猫。

    她于是乖乖任他牵着,又用指尖轻轻挠他的掌心,换来他安抚般一握。

    洛长鹤还在看这洞府内的布置。

    很明显,阿霜在刻意的避开一些东西不谈。

    比如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套碧山玉茶具,比如榻角帐子上悬着的那一枚兔子木雕,再比如细口琉璃瓶中插着的那柄青竹骨伞。

    出自何人之手,很容易便能想到。

    他其实生性矜贵,哪怕如今魔族气焰正高,他也不过是把温逾白当作一个难得需要他亲自动手的对手,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多余的忌惮与顾虑。

    然而,他却在另一方面耿耿于怀。

    温逾白顶着旁人的壳子,秉着虚假的作态,却真正当了阿霜数十载的师长,哪怕如今一朝决裂,阿霜似乎厌恶他到绝口不提,但数十载朝夕相处,有些东西不是轻易便能舍弃的。

    如鲠在喉。

    他霁色眼眸淡淡,在某一个瞬间,又倏然暗了暗。

    相凝霜并未察觉。

    她还在想着正事,半晌才示意洛长鹤先放开手,抬指在虚空中一点,堆放在一旁的箱奁便顿时大开,她弯下腰从中翻出来个物什。

    是个令牌模样的东西,她将其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递给洛长鹤:“这是断云峰的密匙,有它就可以破开山中每一道结界,我们两个人分头去找吧,你来找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副峰,我去……魔尊曾经所居的主峰那里。”

    温逾白…不,是魔尊,从前只收了她这一个弟子,他为人又喜静,因此断云峰上少有人烟,布局也简单,找起东西来也容易。

    至于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相凝霜微微一顿,随即开口,慢慢说道:“正道如今略显颓势,多半是因为反应不及,可事到如今,最重要的一点,是被玉枢阵所制。”

    玉枢这名字听起来很雅致,也好听,但现今任何一个修士听了都会不禁变色以至生出恐惧。它是魔族破大漠而出之后最为势不可挡的利剑,由魔域现在那位称得上惊才绝艳的尊者亲自炼就,玉枢现,有华光,光灭后万里血河。

    因着这阵,驻扎于南域淮水岸边、与魔军隔水对峙的衔月三千弟子始终不敢渡水而过。也是因为这阵,已经轻骑直入北漠腹地的正道修士始终无法近魔域百里。

    “玉枢霸道,百里之内有修士气息便会起杀招,即便是寻法子隐藏气息也不行。”她说得愈加慢,“但……若是能附上魔气呢 ?”

    洛长鹤闻言微微一顿,似乎有所不解,随即却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要……”

    相凝霜点点头。

    “对,我觉得这断云峰上可能会残存魔尊曾分出来的神识。”

    她分析给他听:“他在长留蛰伏数载,私底下做的见不得人的事儿多了,但到底是在正道的眼皮子底下,他一定分出过神识留心探听,以免有人意外前来,发现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洛长鹤安静听着,乌黑华丽的眉睫低垂,孔雀翎羽一般泛着淡淡冷光,从她的角度看去,有一种很奇特的温柔。

    这猜想其实不是十分靠谱,毕竟温逾白那般心思深沉的人不会轻易留下这么要命的把柄,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洛长鹤却听得轻轻一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我与阿霜换一换吧,我去主峰。”

    相凝霜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洛长鹤已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下一瞬便出了门,只有雪色衣袂飘摇。

    她反应不及,愣愣立在原地。

    为什么不想让她去搜温逾白的洞府,是怕他留了什么后手对她不利?还是……?

    相凝霜没能还是出来个什么名堂。

    主要是此时没什么时间胡思乱想,她很快把这念头扔到一边,撸起袖子去搜山。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她一处不落地将整座副峰探查了三次,几乎要将每一块草皮都翻过来看,什么东西都没找着。

    她还是不死心,回了洞府后站在门口翘首以待,直至日头西斜,才终于看到洛长鹤回来。

    雪色袈裟如淡云,是从雪山天际之上无声飘落的云。

    相凝霜却连欣赏美色的心思都没有,随即迫不及待张口询问:“怎么样?”

    洛长鹤轻轻摇了摇头。

    她顿时蔫下来。

    凭洛长鹤的修为,花的时间还远多于她,这样都找不到,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也许是她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