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濯这才抹去鳄鱼的眼泪,好了伤疤忘了疼,还专门把这罐糖轻轻送进了徐梦之的手里,“你省着点吃啊,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

    关渝舟一听,扯着嘴角差点被逗得笑出声。

    总共就三颗,怎么省着点吃?每次剥了皮舔一舔尝尝味再放回去吗?

    徐梦之看了夏濯一眼,盘在墙上的头发渐渐缩了回去。

    门被她重新合上了,人影消失在玻璃前。

    但紧接着,糖罐被猛地摔在了地上。瓶子上的碎片贴着门上的木板和玻璃而过,一阵摩擦响得让人牙酸。

    夏濯被那声动静震得耳朵嗡鸣,重新推开了门。

    徐梦之早就没了影,只剩下一地的黑色玻璃片。那些裹着糖纸的奶糖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压在瓶盖下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小小一点的徐梦之正站在一个铁栅栏前,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而旁边牵着她的手的是一位年轻却有些憔悴的男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岁,身旁摆着一个破旧的手提箱,一节裙摆从缝中溜出,随着画面中的风轻轻飘扬。

    两人虽然牵着手,但中间隔了半米距离,显得并不亲密。夏濯多看了两眼这男人的面容,觉得和徐和泽有着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徐家的老家主、徐梦之和徐和泽的父亲了。

    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将照片递给关渝舟,关渝舟瞥了两眼,说:“这个姿势和我当初在墙上看见的简笔画一样。”

    “一样?”

    “嗯,那些线条虽然很简洁,但画的同样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孩。”

    关渝舟把照片翻到背面,右下角用中性笔写着一行字:梦之,年六岁。

    “这是徐梦之六岁那年照的,那也就是……”夏濯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额,二五年或者二六年左右的事情?这年徐和泽上高中呢吧。”

    关渝舟皱了皱眉,突然说:“不一定。”

    “什么?”

    “这张照片的磨损程度很高,并且二五年和二六年谁会去拍黑白照?那时候最普通的相机照出来的都是彩色的。”

    夏濯又低下头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蓦地一抬头,眼睛瞪大了。

    “……这张照片,应该是很久之前拍的?”

    “嗯。”关渝舟停顿一会儿,“但梦境和现实毕竟有所差别,很可能在这边五年前相机都没有普及。”

    夏濯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接下来想说的话有些滑稽。他把话憋回去,自顾自笑了笑,“不能细想,一想我鸡皮疙瘩都能起来……刚才敲门的是徐和泽吧?”

    他还以为徐和泽装镜子是为了偷窥他妹妹,没想到似乎是为了观察他妹妹的身体状况。

    想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夹角处果然有什么东西在不断闪烁。

    想都不用想,是摄像头。

    “先走吧,柜子应该开了。”

    夏濯有些不甘心,“来这儿一趟差点命都没了,结果就只换到了一张旨意不明的照片?”

    关渝舟一本正经道:“嗯,还赔进去三颗糖。”

    “……”

    “其实给她一颗就行了。”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你得赔我九颗。”

    “好,赔你十八颗。”

    “三十六颗。”

    “行。”

    两人原路钻回柜子里,被糊住的门缝透了亮,地上那些恶心人的液体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夏濯扶着墙,抽空回了个头,身后充满了血腥气的闺房又恢复了干净的模样,床上模样悚人的布偶也不见了。

    估计是又回到浴缸里去了。

    确认外头没有动静,两人推开柜门,回到了最初邋遢的房间。

    徐和泽不知道去了哪里,还倒在地上的行李箱中放着一团衣服,上面透出一点血迹,似是曾在受了伤的人身上穿过。夏濯没有兴趣拨弄一件脏衣服,视线很快就放到了书桌上。

    书桌还保持着他们先前翻动的模样,但那个被徐和泽取出来的盒子正摆在当中,果然外面没有锁。

    关渝舟打开盒盖,里面装着的一个拆过的旧信封,底下还压了一把金属钥匙,看上去是开哪扇稍大一些的门用的,比他们拿到手的房间钥匙大了一圈。

    从徐和泽的表情来看,这盒子里装的东西很重要,如果不是钥匙重要,那重要的就是这个信件了。

    夏濯摸了摸上面的锯齿,“嗳,关老师,这把钥匙会不会是开铁链上的那把锁的?”

    “今晚去试试。”

    “这信上写了什么?你看了吗?”

    关渝舟一目十行的技能已经点满了,但信很长,他才刚刚看到一半。收信人单单一个徐字,前一半全是在寒暄,他事先翻到末尾,右下角留了一个“zou”,应该就是夏濯先前找到那个记事本上所提到的“研发科邹教授”所寄的。

    信里写到项目已经成功,但实验室经费短缺,可能无法再往下深入研究,需要更多打量的资金投入。他们持续在动物身上做实验,经过一系列的跟踪调查,确认这个药在坚持服用一年后就能生效,但用在人身上的副作用还不知道,得等有合适对象后长期观察才能得出结论。

    这儿基本就已经能断定,那些粉色的糖就是信中所谓的药。

    “所以说他在自己女儿身上做了实验?给他女儿吃了药?最后徐梦之又是喊疼又是吐血不会就是副作用吧,他是不是人啊我的天。”夏濯万分唾弃,“还好他已经死了,不然无论说什么我也得改变这次剧情的支线,让他自己吃药受一回苦。”

    关渝舟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盒子里。这把钥匙他们可以拿走,但这封信不行。

    夏濯一旁生着原住民的闷气,“关老师,下楼吃饭吗?我饿了。”

    也大概该到饭点了。

    关渝舟瞄了一眼墙上的钟,顺便指给他看。

    夏濯一瞧,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

    合着不是到饭点,而是饭点都结束足有一小时了。这要是再迟一点从柜子里出来,还正好能和徐和泽撞个脸。

    关渝舟却没有现在就走的意思,站在桌前朝他伸出手,“刚才拿到的那张照片给我一下。”

    夏濯不明所以,递了出去。

    关渝舟戴上了那副太阳镜。

    夏濯细细打量他,觉得还挺帅。但关渝舟并没有戴多久,不过两秒就摘下,眼镜连同照片一起还给了他,“戴上看看。”

    “什么?”夏濯把太阳镜往鼻梁上一架,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徐梦之和老家主的那张合照上,原本空荡荡的左下角在这眼镜的作用下透出了一行日期:2004/04/23。

    这是一张来自二十六年前的照片。

    由/公//众/号/所/思/是/宁/宁/整/理/分/享//

    第108章 愿(十五)

    两人在客厅的抽屉中翻找出碘酒和绷带,便回了房间。

    他没给人包扎过伤口,难免显得笨手笨脚,哪怕关渝舟坚持说伤口不严重,他也执意把那条胳膊绑成了粽子。

    末尾还洗了个蝴蝶结。

    他是挺满意的。

    翘了午餐后,他们干脆晚餐也省了。

    谁知道昨晚那锅羊肉汤到底是什么,反正夏濯是不爱去餐厅了。

    “那个叫何佳的既然觉得我们有问题,不如就一直让她这么以为好了。”他撑着窗户,望向远处一片漆黑的夜景不屑道。

    他昨晚断断续续睡了觉,现在虽然有些困,但精神头还在。窗外的凉风一吹,把剩下的那点瞌睡也给赶跑了。

    “几点了?”

    “马上八点。”

    夏濯坐回床沿,“今晚的审问咱俩还去?”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关渝舟一向随他,“睡一会儿吧,半小时后我叫你。”

    夏濯躺下去,却睡不着。他摸着手里那把从盒子里拿来的钥匙,有些心神不宁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一旦闭上眼,面前就会出现徐梦之今天从头发里透出一只眼睛盯着他看的模样。

    并且这画面里的徐梦之嘴还在动。

    好像说着什么,但实在看不清。

    是又在向他要糖吗?

    夏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窗外吹进的风感受不到了,关渝舟在他背上轻拍的那只手也消失了一样。

    他在意识到徐梦之在说话的一瞬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梦里。

    他听见了嘴唇不断开合摩擦的声音,却听不见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那些头发一圈圈地覆上他的肌肤,堵住他的口鼻,又挡了他的眼睛。

    徐梦之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和上面残留着的淤青重叠在了一起。

    被鬼直接触碰到身体让他血液都变得冰冷,似乎时间都在他身上停下不动,麻痹了他的思考和所有感官。

    他不知过去了多久,等知觉渐渐恢复时,只剩那只熊猫布偶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头歪斜着,黑色的两颗豆豆眼盯向地面。

    它的周围有光,还保持着崭新的未破损模样。

    夏濯动了动腿,回过神时已经走了过去。

    一股阴风吹来,将布偶的脑袋吹得滚落在地。

    洁白的棉絮中裹着一颗男人的头颅。

    死不瞑目,正瞪着前方。

    鲜红的血争先恐后顺着动脉往外涌,很快将干净的熊猫再一次浸了个透。

    欢快的脚步声自后方响起,一双漂亮的小皮鞋出现在夏濯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