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濯顺溜地往关渝舟身后一藏,把指纹膜也重新塞回了口袋里,不给的态度很明确。

    “把它给我……给我!”这退缩的动作却让w先生泄愤似地挥手怒吼,他嘴角边的血痂裂开,瞬间一张脸涨得通红。但他仿佛被身后的一道无形影子注射了镇定剂,又在下一秒冷静下来,捂着头原地站了一会儿,叙述一般的口吻平淡道:“我曾经是一位演员,我上过最大的舞台,有过无数为我欢呼的粉丝。

    “我见过无数剧本,积极向上面对生活的,乐观执着挽救国度的,深情勇敢守卫爱情的……它们都是完美的结局,因为台下的观众只喜欢happy ending,我需要替他们制造快乐。”

    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前,参与者便缓缓后退,直到碰上操作台唤醒屏幕,w先生才止住脚步。

    “有天我巡演结束……我想想那个地方的名字,好像叫常德镇。对,是常德镇没错,我在这个镇子被一个小姑娘堵在后门,她看上去也就十来岁。保安想撵她走,但我拦住了,我问她:嘿,你也想要和我合影吗?她却说不是的,先生,求求你听一听我的故事。

    “没有一个需要灵感的舞台剧演员会拒绝听故事。但她讲述的不是什么好故事,她的父亲因杀人被投入精神病院了。我一开始感到奇怪,如果是冤情那应该去找警察,和我浪费什么时间?还是她真的是我的小粉丝,想用这个亲人的事情来和我说上两句话?但是后来我渐渐了解到,她不是乱投医,而是无处投医,所以才会找到我。”

    w先生顿了一下,嘲弄道:“也许是演得多了,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英雄。你们看过舞台剧吗?英雄虽然会历经磨难,但一定会达成目标的不是吗?然后我就偷偷跟着运输船到了这里。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我演了那么多有恶魔的剧本,没有任何一本能用来形容这个地方。”

    他痛苦地抱着头原地蹲下,“他们问我是一起来送货的吗?我说我只是来找一个叫周伟的人,替他的女儿来看看他而已。可一听到这个名字看守员就变了脸色,要带我去见他,结果却把我关进铁门里。”

    他只说到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也无需多言。

    时间像静止了,参与者相互张望,片刻功夫后樱花粉既小心又愤愤不平地开了口:“那你就把他们全杀了?”

    w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死亡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最轻的罪行,我希望他们永远都死不了,也永远都活不成。难道现在这不是天谴吗?他们遭到了天谴,他们应得的,谁都不该为天谴而抱怨。再说杀了他们的并不是我,而是他们得罪过的所有人,他们只是在还债。”

    夏濯还不高兴于关渝舟受的伤,抱着手臂算账道:“那你也不能教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用枪。”

    w先生说:“我在这里呆了十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没人知道她父亲是谁,她就是个野孩子,要不是我们每个人从时有时没有的干馒头黑面包里掰一块给她,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现在。她是我们大家的孩子,怎么教育也随我们,而且她明确地想要替她被折磨致死的母亲报仇 都说人权平等,她想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拦着呢?”

    樱花粉斥道:“你这是什么歪理!”

    “什么叫歪理?”w先生咧开嘴:“这里本就没有理,不过是……”

    “ !”

    枪响在灯塔顶层震开,风一路盘升向上,将旋转的楼梯刮得哭响不停。

    没人反应过来这动静来自哪里,樱花粉诧异地转过头,她的另一位女同伴正拿着枪,黑漆漆的洞眼直对着w先生的后背,那双手抖动的幅度很大,喘息的频率都比平常快了一倍。

    w先生面无表情地看向她,那颗子弹轻而易举被丝线拦下,叮地掉在地上。

    “这……我、我,我以为能……啊 ”她僵着正想说什么,突然尖叫一声,举着枪的手腕向同侧扭曲变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往两边大力拉扯。

    骨骼摩擦的声音和逐渐被上吊起来的身体吓坏了樱花粉,她赶紧扑过去拽住人,朝身后关渝舟几人大喊道:“你们到底在等什么?还有什么好和他讲的?快激活灯塔啊!他们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吗?!”

    唇边的腥味不断被抿进嘴里,w先生被这偷袭刺激到,也挥着手臂崩溃地叫起来:“可怜?你们拿什么和我来说可怜!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只会站在你们所谓的正义上把这些痛苦强加给我们,明明我们才是无辜的!我们才是需要被拯救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了,这么多船来了又走,都没有一个人救救我们!”

    听见最后一句话,夏濯似乎明白灯塔这里究竟有什么选项了。

    微弱的光穿透乌云,雨在对话期间不知不觉地停了。余子昂看着操控台上显示的时间,道:“六点了。”

    夏濯最后瞟了眼屏幕,向前站出一步,冲w先生道:“好,我们放你们走。”

    褚津诧异地看去,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但他一说完,吊在半空的女生便重新落回地上,她的手心和手腕已经被线划得处处是伤口,除了被吓的有些魂不附体外其他并无大碍。

    w先生定定地看向夏濯,又看向他身旁站着的男人,重复道:“放我们走?”

    关渝舟指腹在晶片上摩挲几个来回,扭头看向窗外,淡声说:“也不急于一时,潮退了你们再走吧。”

    w先生对他们的突然转变感到莫名其妙,警惕地问:“什么原因导致你们改变主意?”

    “你们回岸上打算做什么?也不能继续当舞台剧演员了吧。”夏濯避开了这个问题,摸着下巴思考道:“019区出事的事情部署局迟早会知道,你确定能带所有人避开搜捕?”

    “我们可以去偏远的地方,去任何我们能混口饭能正儿八经生存的地方。”

    “可你们是黑户。”

    w先生沉默了片刻,终于露出一抹正常的笑容。他看向窗外第一缕微弱的光,缓缓道:“那就去贫民窟,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总有能落脚的地方。我经历过,所以也深知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有很多,但你们不能否定我们到现在为止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面对绊脚石的时候会隐忍地避开吗?我敢打包票,到时候你们也会和我们一样,将它们踢出去 有些事情有些路,一旦决定了就没法退让了。”

    夏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他觉得这次梦境他的确思考的时间偏多。他盯着屏幕的天气预报发起了呆,满脑子都在回荡着w说过的话。

    并不是最后这句,而是之前的。

    时间分秒过去,潮渐渐退了。

    等小桥上的木桩露出影子,w先生最后道:“把指纹销毁掉,我就离开这里。”

    夏濯抬起头,关渝舟与他对上视线,略微一点头,当着w的面将晶片丢出窗外,由它随风垂落进海里。

    海水迎接塞壬一般高拱出一簇水花,阳光平升的海面上空传来一声海鸥的鸣叫,放眼望去却捕捉不到洁白的身影,只有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自窗外飞来。

    等夏濯抓住了那根羽毛,余光里也没有w先生的踪影了。

    黎明的到来让人紧绷的情绪稍微放松,原住民的消失也让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挪动了,樱花粉拉着同伴拔腿朝楼梯奔去,急着去找伏恺的下落。

    褚津这才找到空隙,确认过关渝舟手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后,咋舌道:“你们还真不留个后路?”

    “留了啊。”夏濯反问:“丢掉指纹膜不就是后路?”

    “什么意思?不是使用指纹膜才能结束吗?你看你们把东西丢了……”褚津还是摸不着道,他抓耳又挠腮,“看你们这样又不像是担心有突发状况的,搞得我都有点心虚自己话多。”

    夏濯嘿嘿一笑,敷衍了事。

    两分钟后,樱花粉独自一人回来了,除了喘的有些急促外,她看上去冷静了很多,松散的头发被重新理回耳后,盯着盘在原地稍作休息的几人,抿唇说:“伏恺没事,他只晕过去了……但是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吗?”

    “坐下来等吧。”关渝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樱花粉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就要看他们什么时候登船了。”夏濯掰着手指算了算,“不会太久,最多两个小时。”

    褚津看看这看看那,左瞧右望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面孔,他稀里糊涂就扶着墙蹲了下来:“你们什么时候达成一致的?一路上都没听你俩商量过。”

    夏濯靠上操作台,边笑边朝关渝舟看,“我们心有灵犀,不需要商量。”

    “……行吧。”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夏濯伸手描摹起关渝舟眼底淡淡的那圈青色,“是不是这两天没睡好。”

    “不用……来。”关渝舟将他拉近,“能聊聊之前说的事吗?”

    “可你脸色好差哎。”

    “回去就好了。”关渝舟摸摸他的头,侧着在他嘴边吻了一下,“说说看,至少要告诉我你出去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夏濯贴着他,将苗乌说的话复述一遍。

    “多次位面……”关渝舟并没有多意外,他略一思索,“这也比较好解释督察者后面说的那句熟语。”

    夏濯疑惑看去:“嗯?”

    “梦境里的原住民曾是活人,也就是现在成了死人。活人白天想多了会成为晚上的梦,那死人生前堆积起来的’想’,在死后就会成为我们能进出的‘梦境’。”

    “关老师。”夏濯突然生起了一个念头:“你之前说所有人最后都会进入一个专属的梦境里去对吧?那么会不会同一个道理,我们进入的所有梦境都是有主人的。并不是所有原住民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有一个,我们需要找到的就是这个真正属于这些小世界的‘人’?”

    关渝舟没说话,只沉沉看他。

    夏濯继续道:“所以我们推演梦境其实是在还原他们生前记忆里的情景,然后……改写原本的剧情?”

    就像督察者答应满足他们的执念一样,他们也要解决这些梦境所属的原住民的执念。

    从第一个梦境开始,人就面临无数的选择,立场上的选择,道路上的选择,提供帮助与冷眼旁观。

    如果真如苗乌所说,梦境是不可控制的危险变数,那么他的猜测应当是完全成立的。最不稳定因素实际上是参与者,而不是原住民。

    他皱着脸问关渝舟:“你知道最后的梦境是什么吗?”

    关渝舟点头,又摇头:“将参与者最恐惧的事情制造成梦境,而这个梦境只会针对所属的参与者,其他一同进去的人不与所属人沟通交流就是绝对安全的。”

    “但是你又说到现在没有谁能从最后的梦境里走出来,是吧?”

    “嗯,至少我没有听说。”

    既然关渝舟都入梦这么久了还没有听过,那应当是从未有人活着离开的。也就是最终梦境到底是什么,这点没有人知道。

    见他一时没说话,关渝舟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怕?”

    “不是,我只是在想……”夏濯迟钝地发了一下呆,似乎在脑内整理语言,随后他道:“如果最后的梦境里参与者面对的并不是他们最恐惧的事情,而是他们的执念呢?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这里只有执念深的人才能进来?这中间应该是有点联系的吧。”

    关渝舟说:“你要真想知道,我们下次可以问当事人。”

    “好哦。”夏濯放松地靠回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反搂上他的脖子,疲了一样放轻了声音:“不过知道答案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该来的还是得来。”

    阳光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这是在019海域内这么长时间他们头一回看到过蓝天。

    关渝舟扶住他的腰,“困了?”

    “没有。”夏濯恹恹地闭了眼,撒娇一般嘀嘀咕咕道:“就是思考问题好累哦,脑细胞本来就不够用的,再消耗多人都要傻了……”

    关渝舟轻轻笑了:“那就不要想那么多。”

    夏濯支吾一声,便埋着脑袋不动了。关渝舟望了他一会儿,一抬头看见褚津同样挨着余子昂的肩,不知睡着了还是在小憩,余子昂原本正半阖着眼,注意到视线后同样抬头看来。

    “我们不欠你的了。”余子昂做了个口型。

    关渝舟颔首,他明白余子昂的意思,上回在公馆里救了他一命,刚才他和褚津同样帮了他一回,到目前为止已经两清。

    “但他想和你们做朋友。”余子昂垂下眼睫,被镜片遮住的眼神柔和多了,“所以如果还需要,到时候也可以联系我。”

    关渝舟罕见地愣了一下,他没有料到余子昂会说这种话,还挺意外的。短暂停顿后,他笑着摇摇头,“哪怕你们不来,明明也愿意和他做朋友。”

    这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他原先分明想要将夏濯捆住,让他只能依靠自己。但是现在时间久了,或许是意识到了夏濯的确很乖地甘愿留在身边,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松了。

    矛盾地想要完全独占,又想要让他自由快乐。

    秦医生说他的病来源于心结,想要根治必须克服心里的问题。这个结是夏濯离开时留给他的,他能感觉得到,现在又一点点的被重新解开了。

    像是本来腐朽被宣判死亡的枯枝烂叶重新抽出嫩芽,沉寂了许久的荒芜大地开始复苏。

    夏濯宣判过他的死亡,又再次给他带来新生。

    关渝舟叹息一声,唇徐徐落在怀里人蓬松的头发上。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夏濯却感应到了,睁开眼抬起头来,见他目光温柔,笑嘻嘻地仰着脖子与他索吻。

    “被我抓到了,你偷亲我!”

    关渝舟腾手摸了摸口袋,“吃糖吗?”

    夏濯从没和他客气过,砸吧砸吧嘴:“要两块。”

    这么长时间下来,天气转晴后樱花粉反而有些着急了,“我们不会一直被丢在这里出不去吧?”

    夏濯从地上爬起来,手臂撑着窗,远眺反着光的粼粼海面,咬着糖块含糊不清说:“喏,他们已经顺利出海了。”

    一窝人围上来,顺着他在的方向看过去,三艘模样差不多的货船正一点点朝远处驶去,距离隔得不算太远,还能隐隐看见有不少人在甲板上撒欢奔跑的样子。

    “还蛮可怜的,也不知道这一群精神多多少少出了问题的人该怎么生存下去。”褚津咋舌道:“我们那儿的古城区就有个桥洞,十几二十年前底下也住了个疯子。”

    夏濯问:“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