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老师,这些在树里的人会不会都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夏濯发出疑问,却没得到回应。

    他回过头,弥漫着薄雾的空地上隐隐有一个穿着半身裙的身影。那双腿又细又长,仿佛一只手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一只手贴着粗糙的树干,正抬头仰望着什么。

    这画面像是默剧,夏濯蹲麻了脚,重心不稳地站起来,试探性朝那个方向走去。可这段距离却没法被他缩短,那道影子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样,偏过头和什么不存在的人说话。

    微风吹拂,树叶瑟瑟摇曳。到膝盖的裙摆被拂起一角,卷着落下的残叶飞舞。

    映在眼里的是黑白的,无声的。夏濯听不见风的声音,也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却能感觉到强烈的欢喜扑面而来。

    那种情窦初开的羞怯全都隐藏在肢体动作中,脚尖不经意的一个弧度却涵盖满满精准计算的少女心思,浓重的爱慕让这幅沉寂的图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随后,影子靠在树上踮起脚,一切戛然而止。

    温馨的气氛轰然倒塌,他眼睁睁看着人影噗通倒地,强烈的哀恸刺激着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刺骨的凉意直往身体里钻,像一座冰山从天而降,直把人给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尖利的嘶吼划破了宁静的表层,人影在地上打滚挣扎,搭在树上的手也反扣住自己的脖子,濒临窒息的抽气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死亡的恐惧瞬间降下。

    变故太过突然,夏濯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直到看见那个人转过头来,求救一样冲他伸出一只手,肩上压着他的重量才消失。

    抽搐着的身影一点点朝他爬过来,裙摆紧贴着地面,带着身下的树叶摩擦发出琐碎的声响。直到她爬到夏濯眼前抬起了头,夏濯也看不清被黑雾遮挡的脸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两道血从她眼眶淌出来。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清澈,似乎把世间所有的悲哀情绪全都装进去,镜面一样倒映着他的轮廓。

    不对……

    不是他的。

    夏濯意识到了这点,那双眼睛看到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两个完全陌生、截止目前从未见过人。

    她究竟在看向谁?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成型的同时,他抓住了努力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

    潮湿、冰凉,不带一点活人的温度,短短一瞬便抽走了他的知觉。

    黑点在视线中汇聚成团,耳鸣麻痹了肢体的动作,遮挡住了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

    等头晕眼花的感觉散尽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悬在半空中,向前险些触到树上那张诡异的人脸。而关渝舟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腕,不安和焦躁全盛在眼睛里,他看出了夏濯的恍惚,沉默了片刻,皱着眉问:“你刚刚怎么了?”

    那种脱力感还没完全消失,夏濯借他的力站起来,向后半步离树更远一些。

    他环顾四周,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不见了,仿佛都是他脑内产生的幻觉。

    他看着关渝舟说:“我看到一个女孩。”

    “女孩?”

    “看不见样子,她好像站在树下和什么人在说话,也许是她喜欢的人吧。”夏濯想了想,情绪也低落下去:“关老师,这次梦境应该是和校园感情有关的,会不会那句情诗就是她写的?我看到她最后掐着自己的脖子,很痛苦的样子。”

    “也可能是别人写给她的。”关渝舟说。

    “也是。”夏濯点点头,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光凭所看到的这点也无法得知所有。他挥了挥飘到脸旁的那团雾,余光捕捉到一片红色。他愣了一下,很快就自然地将手垂到身侧,“先不考虑这些,我们再往前走看看?”

    “好。”关渝舟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将手电向下照着路,叮嘱道:“慢点走,不着急。”

    两人一有动作,杨叔就带着碎花裙跟了上来。

    小女生现在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只不过眼眶还在泛红。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正前方一高一矮的背影,下了决定般快步地绕了过去,闭着眼猛地弯腰鞠了躬:“那个……刚刚真的对不起!”

    夏濯反问:“对不起什么?”

    闻言,碎花裙头垂得更低,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对你大吼大叫的。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我太激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明明一开始说好不会乱惹事的……反正,对不起!”

    夏濯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对方真的会来道歉。

    “没事儿。”他随意地笑了一下,擦肩而过时垂下眸子,借着关渝舟的视野盲区飞快地看向自己手心,上面有团凝固的血。

    这毫无疑问不是他的,这个认知让他松了口气,飙升的心虚倏地消散,那八成就是刚才幻象中的影子在触碰后留下的。

    他试着用指甲抠了抠,血块却纹丝不动,缝在了他的肌肤上一样。

    不会他才是乱惹麻烦的那个吧……

    “在搓什么?”关渝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见他不应,很快握住了他的手翻开一看,“怎么弄的?”

    “不是我的啦,”夏濯抽了抽,没能抽开,就随他抓着了。他刚刚接受道歉时的那种洒脱劲全不见了,缩着脑袋鹌鹑一样小心翼翼地:“刚才碰了那个影子一下,可能是她身上的血,沾着了就……弄不掉了,哎嘿。”

    关渝舟被他那句“哎嘿”搞得一点脾气都没了,他拧眉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心,“疼吗?”

    夏濯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关渝舟堵着一口气,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条手臂忽然从后边伸过来,打断了他漾到嘴边的责备。

    杨叔指着右前方的一条岔路,不太确定地压着嗓子说:“那边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雾气让能见度下降了许多,白茫茫的颗粒四处飘散时偶尔会给人造成视觉上的错误指引。

    关渝舟和夏濯同时抬起头,他们还什么都没能瞧见,碎花裙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小跑过去,还没到面前手电筒已经不稳地掉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在她漂亮的裙摆上留下了几个醒目的泥点。

    她捂着嘴往后退了几步,又跌跌撞撞地冲上前。

    粗壮的树干上嵌着半个人,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融进树里了,头和一条胳膊垂在外边,浑身的衣服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夏濯的确在参观校园时对这个男人有一点印象,因为他无意中看见这个人侧过脸来摸碎花裙的头,笑得腼腆又温柔。然而现在他却像腐朽的木头,一点点地被树往里拉去,定睛看了才能发觉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偶尔因为剧烈的疼痛身体抽搐,却又昏迷着无法醒来。

    “再帮帮我,求求你们再帮帮我……”碎花裙急得声音都哑了,血已经浸透了脚下的土地,原本泥泞的地方更加打滑,站上去都让人重心不稳,更别说想要使力气拽动一个被困住的成年人。

    夏濯想说这是在白费力气,人都已经失血成这样,哪怕真能救出来今晚也是挨不过的。但杨叔一声不吭地走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配合着她合力将人往外拽。

    “没用的。”关渝舟没有动作,站在一边语气淡淡,“不想着把他弄出来反而还能多活几分钟。”

    拉扯感让男人浑浑噩噩地醒来,更多的血顺着树皮往下滑落,夏濯也意识到了不妥的地方,他张嘴想要喊停,关渝舟却拍了拍他的肩,冲他摇了摇头,“迟了。”

    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回荡在雾中,和树融为一体的肉被撕裂,这次涌出来的血中混合了些稀烂的内脏。碎花裙看不清,她对只剩下半口气的同伴哀求:“再坚持一下,我这就救你出来了,你坚持住,一定坚持住……”

    突然,那只手一把反扣住她的手腕。上边的力度不像是一个濒死的人能有的,疼得她闷叫一声,却欣喜地投去目光。

    “快松开他!”杨叔忽然喊道。

    下一刻,碎花裙的那点欣喜被冲碎了。恐惧一点点爬上她的眉眼,那只手并不是在回应她的拉扯,而是认定了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在用最后的力气想拉她一同陪葬。

    那双浑浊的眼睛充满血丝,瞳孔放大地紧紧盯住她苍白的脸。

    碎花裙被吓得直哆嗦,她听杨叔的话愣愣地松了手,对方却宛如要折断她的手腕,一刻不懈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拖。

    “在这别动。”关渝舟扔给夏濯一句话,弯腰抄起脚边的树枝。他上前刺向男人的手背,找到手筋所在方位精准一别,一瞬间的喘息让碎花裙得了空子,她被还没收力的杨叔拽得往后倒在地上,似乎是脚软了没法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同伴挣扎,直到头颅被蠕动的树皮挤进树里,手臂猛地挥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四周安静了很久,久到血腥的气味让人已经憋不住反胃,碎花裙跪着低泣起来:“为什么啊……”

    血水渗入地底,雾被染上了淡淡的红。

    啪嗒,啪嗒。

    什么人在泥水上行走。

    模糊的人影晃进雾中,灯下颗粒状的水汽胡乱纷飞。她齐肩的短发和裙子一同黏在身上,头朝一边诡异地歪着,垂下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风一刮哗啦作响。

    碎花裙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人影消失了,又突然出现在更近的地方。她没有迈步,却闪现着理他们只有几步之遥。

    一呼一吸间,影子更近了。狂风把沉在下方的腥味向上推到人的面前,雾气顷刻间浓郁得堵住了鼻子,寒意从头到脚包裹着人体,一双冒着红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往回跑!”关渝舟拉住了夏濯的手腕,“离开这片雾!”

    碎花裙连滚带爬想要站起来,可她已经在刚才耗光了力气,努力下只狼狈地翻了个身,恐惧已经钳住她的心脏,捂得她快要呕吐窒息。

    原先一个人在这里找人时还没这么害怕,现在真的遇上了、亲眼见到了那种令自己汗毛直立的东西,她才明白接近的死亡有多么可怕。

    杨叔一把抗起了她,紧追上前边的人。

    关渝舟的猜测并没有错,血雾成了影子的承载体,它似乎可以在一定距离内自由移动。

    夏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紧紧抓着关渝舟,两人在林间穿梭。来时的路仿佛被拉长了,他们就这么一直朝同一个方向跑了很久,碎花裙尖声指着一旁叫起来:“这就是那棵树!”

    血迹还残留在地上,下方的泥土上盖着杂乱的脚印,这是她同伴最后咽气的地方。

    白费了这么久的功夫,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我们跑不出去!”杨叔体力再好也撑不住背着人跑这么久,他已经有些气息不稳了。

    夏濯抹了把头上的汗:“我们一直在转圈?”

    “不。”关渝舟皱起眉:“是树在动。”

    “这……怎么可能!”杨叔不敢相信。

    “树在扰乱我们的方向。”

    夏濯问:“那怎么办?”

    关渝舟突然停了下来,“只能试试了。”

    “你说。”

    “用你的右手碰树,这是我想到现在可能性最高的解决办法。”

    “碰树?你也看到了,刚才我朋友他 ”碎花裙从杨叔背上下来,她脸上全是惊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要不我们还是跑吧,我们不能这样停在这里,它一直跟着,就在我们后边!”

    “好,我试试。”夏濯一点头,他抬起沾着血地那只手,表情很平静。

    “别!”杨叔吓了一跳,不敢相信关渝舟竟然让他去尝试这种危险的事。

    不等阻拦,夏濯的手心已经贴到横在眼前的那棵树上。两秒后,在厚重的土壤里盘生的根茎一阵颤动,竟是真当着他们的面往旁边挪去,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

    “走。”

    随着他们的前行,路越变越宽,血腥的气味也渐渐淡下。

    走出花园的同时,夏濯回头看了一眼。

    人影就站在朦胧交界处,看不出恼怒还是惋惜。路边的灯因接触不良闪烁了一瞬,一张纸从影子的指缝中溜走,随着上升的气流旋转画了个圈,又和树叶一样再次降下,落在了他们的脚边。

    上边是同样的熟悉字迹,内容出自同一首情诗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望为你咿呀而歌。”

    第149章 腐烂的期望之花(六)

    “你们也真敢试……”确认暂时安全了,杨叔还是一阵后怕。他不太赞同地看向关渝舟,严肃地用上了长辈口吻:“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你们不能仗着自己经验多就横冲直撞,年龄一个两个都不大,惜命才是最关键的。”

    “就是惜命才得试一试啊,刚才那种情况什么都不做才是送死。而且他不会让我冒险,能让我做的事一定是有百分百把握的。”夏濯边反驳边往关渝舟身前挡了挡,有些不满于对方的事后责备。

    杨叔一时语塞,最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总之大家都没事就好。小姑娘,你怎么样了,还能站起来吗?”

    碎花裙半蹲在路灯下,她状态很不好,衣服和脸上都有大片血迹与泥斑,闻言迟钝地抬起头,僵硬地冲三个看来的男人笑了一笑:“我没事。你们要什么物资吗?我之前攒下来一点积分,都可以拿来换成东西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