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在他的头上抚摸,动作很僵硬,力道也愈发失控。反复确认着存在一般,蜷起的食指卷着他的发丝拉扯,顿顿疼痛顺着头皮反馈给夏濯,他也没皱一下眉,任由对方触碰着。

    紧接着,那只手沿着脸颊下滑,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夏濯嗅着近在咫尺的血腥味,蹭了蹭他的手心。

    刹那间,躁动的情绪得到温柔的安抚。

    那双眼睛里的红色被漆黑的漩涡吞噬,关渝舟倏地收回手,用衣袖去擦在他脸上留下的血迹。

    “怎么不躲开?”

    夏濯笑了一下:“干嘛要躲,你又不是鬼。”

    关渝舟没说话,静静看他。

    “这不碍事吧。”夏濯踢了踢卫嘉祥的鞋底,这人怎么看也不像不碍事的样子,但他指的是这样对梦境有无影响。

    关渝舟声音沙哑,解释什么一般瞥了眼地上昏迷的人:“是他说不知道你在哪里。”

    夏濯抿抿唇,拉着他的手腕带他去洗手台前清洗。

    处理完一抬头,关渝舟正揉着太阳穴,眼睛紧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也出现豆粒大的冷汗。

    头一回看见他这么虚弱的样子,夏濯吓到了,“你怎么了?”

    关渝舟张嘴想说什么,却捂着胸口干咳起来。短短几秒汗水便浸湿了他的头发,嘴唇褪了血色,喘息也变得艰难。

    夏濯扶住他的腰,触摸到关渝舟冰人的温度。他慌神地掏药塞到男人嘴边,一股热流打破了他最后的镇定,也给洁白的药片镀了颜色。

    关渝舟吐血了。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关老师,你……你受伤了?”

    夏濯让他躺下,关渝舟却撑着水池一动未动。药被他含在嘴里,压在舌下,抿化时的微苦被血覆盖,太阳穴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像有人拿着锥子在不断敲击,头疼得仿佛快要炸开。

    耳边夏濯还在喊他,用颤抖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镜子里,卫嘉祥一声不吭地原地坐起。他垂着头,泥土混着雨水的腐朽味道从窗外飘进,发黑的粗枝沿着墙壁延伸。

    夏濯匆匆回首,看见的却是一成不变的景象,卫嘉祥仍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一旁的窗也关得牢固。

    也许之前在他身上吃过亏,长了点记性的植物这回把目标放到气息虚弱的关渝舟身上,它们试探着在镜子里穿梭,一点点由远及近地靠近,想从中爬出来,把人拉进镜子的世界中。

    见情况不妙,夏濯拽着关渝舟的衣服,这人却成了雕塑一样纹丝不动。

    眼看手一样的枝条探出头来,夏濯梗着嗓子,手上力道一松,颇有种豁出去的架势,“你再不动我就要和你分手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效,关渝舟猛地睁开眼来。

    镜中映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比夏濯在梦境中鬼怪身上看见的还要幽深。

    那是种火红的,惊心的,如同末日降临时诡秘的颜色。

    镜中的一切都停下了,仿佛没有依附的玩具积木,挣扎着小幅度战栗起来。探出头的那一节枝条进退难当,还没缩回去,便听哗啦一声响

    镜面毫无征兆地从中央呈蛛网状碎裂,模糊的边缘在下坠时反射出无数道彩虹的轮廓,凝聚起来的光线把关渝舟的脸照得近乎透明,身影也显得格外遥远,仿佛要和窗外的天光融合在一起。

    夏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变得有些陌生,身上一直以来的熟悉气息被挥散,像他在星海里看见的那些模糊的、怎么走也没法靠近的星星。

    被夹断的树枝成了粉尘,夏濯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是同一时刻,关渝舟向前逼近一步,填上了拉远的那段距离。

    刚洗净的手还带着水汽,这回没落在头顶,而是靠近夏濯的脖子,指尖虚触上跳动的脉搏。

    夏濯心里咯噔一声,他盯着那双眼睛,在里面找到了满目错愕的自己。

    他声音发涩:“关渝舟,你 ”

    话音未落,脖子上的手下移,揽住了他的腰。

    焦灼的呼吸瞬间逼近,夏濯没有地方可以躲,整个人被抵到水池上。

    男人的眼睛里混沌一片。被一瞬不瞬地凝视,夏濯也不禁呼吸困难,兴许是腰上那只手力气实在是太大了,他甚至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头脑同样陷入一片空白。

    汗湿的额发搭在眉眼上方,称得关渝舟面部轮廓更生硬。

    “不。”关渝舟贴着他,微垂的眼睫下暗流涌动。

    还没明白这个“不”是在否认什么,关渝舟惩罚似的咬住他的唇。

    这个吻虽然速度缓慢,却没什么温柔可言。

    夏濯闭了眼,舌尖尝到了些许苦涩与腥甜,那是关渝舟血和药混合的味道。

    时间概念被弱化,夏濯一时只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

    快喘不过气时,他下意识推向关渝舟的胸膛,关渝舟却在那之前先一步放开了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摔向地面,彻底陷入昏迷。

    第160章 腐烂的期望之花(十七)

    夏濯连拖带拽把人带上走廊,就近推开三班教室门。

    他脸色难看,皱巴的衣服上又是水又是血,头发也乱糟糟的,把正在和舍友交谈的杨叔吓了一跳。

    这来势匆匆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想退避三舍,显然那位和他们不相熟的参与者也这么认为,在杨叔起身过去时默默往后退了退,生怕突然来点意外牵连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杨叔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开口却看面前紧咬着嘴唇的人噼里啪啦掉下泪来,“哎呀”一声,立马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好端端的哭什么?怎么搞成这狼狈样?”

    夏濯胡乱抹了一把脸,有些语无伦次:“叔,你能帮帮我吗?我一个人搬不动他。”

    杨叔出门一看,关渝舟正靠着柱子躺在地上。

    “行行,你别哭,先来深呼吸 ”他半蹲下来,背上人的动作连贯又轻松,“去医务室吧,那里有床,我给他看看。”

    夏濯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他突然就晕过去了。”

    “在那之前呢?一点征兆都没有?”看他声音还在抖,杨叔刻意放缓了语速:“你不用太紧张,梦境里参与者身体素质都很好,不会有大碍的。”

    “我不知道,我们分开行动了,回来后我第一时间去找他,但是找到他时他就有些不对劲。”

    “没事没事,你放松,别紧张。”

    杨叔一脚踢开医务室的门,四周乱糟糟的,应该是有其余人来翻找过线索。

    夏濯床单也来不及整理,扶着关渝舟躺上去。看着那张没什么生气的脸,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杨叔拍拍他的肩,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之前在柜子里看见过毛巾,你去找找,用水打湿了给他擦擦脸。”

    夏濯现在六神无主,走起路来都不太稳当。他手忙脚乱地翻出毛巾,折到洗手台下冲湿,回来时杨叔正在替关渝舟把脉,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他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敢上前乱动作,生怕会添乱。等杨叔松开手才小心翼翼地出了声:“他怎么样?”

    杨叔摇了摇头。

    夏濯心中一梗,浑身血液直冲向头,不等眩晕感占据神经,只听杨叔又大喘气道:“他没什么事。”

    夏濯:“……”

    “……啊?”

    这什么大喘气?

    杨叔指了指身边的凳子,示意他来旁边坐:“脉搏很正常,只是气有些虚,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了。”

    “……哦。”夏濯迟疑道:“可他刚才吐血了。”

    “吐一两口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叔之前逃命的时候从七八层楼跳下来,当时摔得浑身都要碎了,吃一片药边跑边吐,差点把身体里有的血全吐个干干净净,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放宽心,他没事儿,铁打的参与者流水的鬼,只要不被鬼当场毙命,恢复的速度可比你认知里的快得多。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你就坐过来听听他心跳。”

    夏濯靠过去,耳朵贴在关渝舟的胸膛上,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听了一会儿后这才松下口气,望向杨叔的眼里多了点敬佩:“你还会把脉啊。”

    杨叔嗨一声,“我和你说到过,我儿子学医的。那小子喜欢,我也就跟着了解过一些,这都是他教我的。”

    “学医好呀。”

    “他很少回来,但每次回来都得 嗦嗦地教我和他妈点医学知识,什么中暑、哮喘、突发心衰……”杨叔顿了顿,“后来还真派上了些用场,你要是不嫌我 嗦,就当等你朋友醒来的空档里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濯感受到了他的好意,有些无措地吸吸鼻子,“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在这里也没个人说话,和你叨两句也算是给自己解闷。”杨叔摆摆手,往下说了:“有天我骑车买菜回家呢,看前面一老头载着老太太赶集回来,结果突然 咚一下,那老头就栽地上搁那儿抽搐起来了。车倒了,老太太也不知摔没摔着,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要扶人。现在上街看俩老人一坐一瘫哪还有人轻易敢上去帮忙?我就想到我儿子教过我癫痫怎么处理,撂下车就冲上去了。”

    夏濯慢慢擦去关渝舟脸上的污渍,笑着说:“我要是那老头老太太的儿女,事后肯定得给你发个见义勇为的锦旗。”

    “这算哪门子的见义勇为,只是看见的那一刻突然想到我儿子了,要是早些年我才不会……”杨叔说了一半,话就止住了。他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下来,最终只叹了口气:“我儿子成绩很好,小时候跟我和他妈妈说长大了要做科学家,我们还给他买了很多星球模型、天文望远镜。谁知填志愿的时候突然就填了个医学院的,说是要救死扶伤做个白衣使者。”

    夏濯听出点别的意思了:“你好像不太想让他学医?”

    “不是说不想。”杨叔搓搓手,顿了几秒才说:“做个医生多威风,赚得多地位也高,但现在和你讲也不知你能理解多少,父母心这种东西是复杂的,说我想给他学吧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不想给他学吧也没拦着碍着,孩子想走什么样的人生路都是他自己说了算,可现在偶尔想想也挺后悔,这世界上的职业成千上万,他为什么偏偏要走医学这条道呢?多累呀。”

    “胡子默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胡子默……哦,就这次梦境里那个小男孩啊。方便和我讲讲吗?你们下山后都和他家里人聊了什么?”

    “当然可以。”夏濯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上次被他遗漏的、认为不重要的内容讲给他听。

    “哪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好的?”杨叔听完摇头道:“可关于‘好’的定义又有谁能说得清……哎,不说了,你朋友醒了。”

    话音刚落,夏濯察觉到被自己攥着的那只手动了动。

    床上的男人撑着手臂半坐起来,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黑,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血色。

    他忙虚扶了一把,眼巴巴地扒着床问:“关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我……”关渝舟嗓子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看他行动正常意识也清楚,夏濯一颗心这才完全放下来,使劲儿戳着他的肩抱怨起来:“我心脏病差点都给你吓出来了。”

    关渝舟好笑地看他,顺毛一样摸了摸他的发顶:“你没有心脏病。”

    看他还能笑,夏濯反而气起来了:“没有也给你吓出来了,以后就有了。”

    “别瞎说。”

    “就瞎说。”

    夏濯一闹起来小孩子似的不讲理,杨叔在一旁看他斗嘴,听着听着也笑了。他慢腾腾地出言和解:“他刚才急得不行,看你倒在那里哭着来找我把你搬上来。”

    “……我才没有!”一说到哭,夏濯梗着脖子大声辩解道:“我那是被风吹的,走廊里太冷了,把我眼泪冻下来两滴怎么了?!我这叫金贵!”

    关渝舟把他拉到身旁,见他眼眶果然还有些红,无声地叹了口气。

    杨叔问:“明明说见到你后你就晕过去了,之前遇到什么了?”

    关渝舟沉默了片刻,“我不记得了。”

    夏濯意外道:“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