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妍第二次重复:“嗯嗯,中午再去。”

    离开了食堂,夏濯一伸懒腰:“好吧,上午先在教室里呆着,放学后我们在活动室门口集合。”

    碎花裙纳闷:“真听她的中午再去?”

    “是啊。原住民都这么讲了,我们哪还有违背的道理?”夏濯挥挥手,拉着关渝舟上三楼进了教室,压着学生又写了一上午试卷。

    而他又听关渝舟讲了第二位公主出生的故事。

    别说王子了,恶龙到现在都没什么出现的苗头,夏濯急得抓耳挠腮:“……王后不会要连续生一个女排队出来吧?”

    关渝舟只噙着笑不做言语。

    等放学铃响起,第三位公主的名字也定下来了。

    打发完几小时的枯燥时光,见到夏濯木着一张脸,杨叔疑惑道:“怎么了这是?”

    夏濯想开口抱怨,但又不知该从哪里讲起,最终只哀哀地叹了口气:“没事,心有点累。”

    怎么忽然心累了?杨叔猜测:“是被剧情愁的?”

    “哎……”夏濯又一叹息:“是啊,剧情望不着头,我愁到心累。”

    杨叔嗨一声,安抚道:“哪个梦境不是一点点挖掘到底的,哪有一竿子就能进洞的事儿?”

    夏濯只幽幽看他一眼,心说我的累你不懂。

    最近忙着期末考前的各种测试,活动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学生来上课了。

    关渝舟用钥匙开了锁,一推开门,空气中漂浮着化学药剂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独特味道。

    除了摆放着瓶罐的柜子上了锁外,靠墙的四个大储物柜一拉就开。其中三个空空荡荡,里面连个皮屑都瞧不见,只有第四个里放着工具箱和铁皮木板之类的物品,看样子就是邴妍说的做信箱的材料了。

    碎花裙看着那些道具跃跃欲试:“需要我做什么?”

    三个身体健全的大男人在这儿,还真不需要一个小姑娘做什么。怕她心有不安,杨叔从中捡了块中等大小的木板给她:“小心重,走路时注意点。”

    碎花裙刚伸手抱进怀里,夏濯却停了动作,直起腰看向半开着的门:“先别发出声音。”

    气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碎花裙和杨叔凝神去听,外头没什么异动,就连风也消停了。

    两人一头雾水,不知所以,没等两秒却眼睁睁看见夏濯拉着关渝舟往空柜子里钻。

    这下也不需要开口问什么,她木板都来不及放下,就近也藏进去。

    这边刚安顿好,那边交谈声便入耳了。

    “……卫老师,上次的小测验你们班平均分掉了一点六啊,这你得注意着点。虽然说最近学校在搞活动,但道理该懂的你也懂,做给那些媒体看看就行了,千万别真让学生放松下来,该学习还是得学习。”

    夏濯透着几道出气口朝外瞄了眼,这说话的人果然是昨天来找茬的那个地中海,光听语气就十足地惹人厌烦。

    他腰围是正常人的两三倍,显得站在他身旁的卫嘉祥格外瘦削。

    卫嘉祥推了推眼镜,挂着笑说:“上次的测验难度偏高,平均分并不能代表一切,大部分孩子最后一大题也计算出来了,我觉得应该是 ”

    话没说完,地中海就不耐地打断了:“卫老师,不能每次都你觉得。教育局那些领导只看分数,第一印象就是分数,你还能跑那么远亲自和他们解释?”

    卫嘉祥没说话。

    地中海继续道:“体育课什么的都停了吧,就和学生讲近期进出学校的人杂,为了他们安全考虑就让他们在教室里上自习,多写点题总不会出错。”

    “但是 ”

    “别但是了,卫老师。我这也是在为你考虑,你先静一静好好想想。”

    “……”

    看他不再反驳,地中海脸上这才多了点笑容。他伸手拍拍卫嘉祥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很有本事,外面已经因为一班开始预估咱们学校的上线率了。这次的期末联赛你再加把劲,只要能拿个好成绩回来,这届毕业了我就写推荐信给市里,到时候凭借学校的口碑,再凭借你的名声,你想调动过去轻轻松松,哪用你妈妈跑动跑西去找这个找那个的?花那么多钱还不一定起的到效果,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像是被拿捏住软肋,卫嘉祥声音弱了下去:“……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你有这份决心就行。”对此校长哈哈大笑,手臂一挥揽着人进了门,“小卫啊,还有一件事,六班那个叫胡什么的学生和你关系很好?几个老师都反应经常看见你和他在一块儿。”

    “他叫胡子默,语文挺好的。”卫嘉祥笑容真实了几分,想继续往下介绍:“之前年级组织诗朗诵,他还 ”

    “停,语文再好能有你们班那个得了作文竞赛一等奖的好?我看过他成绩单了,数学数学不及格,英语英语排倒数,还一天到晚穿得跟个女孩儿似的。听他们班老师说家访好几回都不见效,我看他爸妈也脑子有问题,这要是闹出点事上报了,那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似是提到了一件非常惹人恼怒的事,地中海扼腕长叹:“在学校没稳定下来前可容不得半点差错啊,这情况你明白吧?他如果听你的话,你回头就找他聊几句。我也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小孩儿嘛这个年纪有好奇心正常,只要他知错就改,学校就同意他把这书给读完。”

    “……”

    看他迟疑,地中海又低声劝道:“学校的学风很重要,他一个人那样也就算了,听学生讲他在六班自习课的时候还老往你们一班跑,这要是把一班那些好孩子给带歪了,那家长们找上来我怎么交代?你又怎么交代?我也是为了你考虑。”

    卫嘉祥张张嘴,半晌耸拉下肩,“……我知道了,校长。”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处理了,你自己看着办。”校长再一次重重地拍在他肩上,像是把什么好事儿交付他了一样,多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才背着手转身离开。

    “那玩意儿就是校长?”夏濯看着他肥硕的背影,嫌弃瞬间全摆脸上了,“他自己吃得跟猪一样,还好意思提什么学校风气?我看要是这儿有什么歪风也是他引来的。”

    关渝舟捏捏他的指尖,示意他继续往后看。

    卫嘉祥在原地放空地站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空洞的视线放在靠墙的一排柜子上。

    夏濯还以为他发现了参与者的藏身地,但不等视线对上,卫嘉祥已经直直朝地上那些刚拿出来的材料走去。

    他一点点地接近,拿起其中一块铁皮,喉咙里开始不停地发出吸气声。

    身体的颤抖让他整个人摇摇欲坠,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明显地凸出来,尖锐的边角划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用力地将它揉成团。

    血浸进一圈圈不规则的沟壑里,有淅淅沥沥随着薄薄的边沿落在地上。

    夏濯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狰狞的样子。

    以往的卫嘉祥像时刻都带了张面具一样,温润又儒雅,现在却突然成了恶鬼,牙呲欲裂。

    他半蹲下来,一手拿着那团不规则的铁球,来来回回往地上的血迹里撞,紧咬的牙缝中冒出重复的话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每撞一下,他掌心的伤口就更深一分,更多的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口。他对疼痛已经毫无所觉,所有的阴郁和不满全都要一次性发泄出来一样破坏着。

    关渝舟低声在夏濯耳畔说:“他发病了。”

    平常维护自己的情绪已经很不容易,再持续受了刺激,肯定会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药,我的药……”卫嘉祥摸遍口袋也没能找到一粒药,他的存货都吃完了,他有几秒钟的停顿,紧接着从地上爬起朝外冲去,“子默呢,胡子默在哪?我要去找他,得去找他……”

    嘭地一声,活动室的门被掼上了。

    【获取梦境碎片*1】

    拿到积分,又耐心原地等了会儿,四人这才陆续从柜子里出来。

    校长和卫嘉祥谈话时间不长不短,却苦了抱着板子没来得及撒手的小女生。

    碎花裙方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此时累得两条胳膊又酸又胀。

    “这什么领导,从头到尾都在威胁人。”她对此打抱不平:“所以说千万别让资本主义办学校,这些人眼里只看得见利益。”

    杨叔摇摇头:“卫嘉祥在这点也挺可怜,有心对每个人都友好相待,但结果呢。”

    “叔你这么一讲,我想起我之前看过一句话……”碎花裙抬头望向远处,嚷着道:“‘有人善待这个世界,却不被世界善待’。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提问,下面还有人回答了,说就是统治阶级剥削民众,民众又不能还手,就只能互相伤害甚至自相残杀。现在看来这个回答挺有水平的,他刚刚被校长剥削,转头去找胡子默,以这种状态我看不会有什么好事。”

    “人性本就如此,从古至今就没变过。”杨叔叹道。

    “啊!”碎花裙突然惊叫一声,慌张地左右乱瞅,“他把材料弄坏了,这怎么办?!”

    夏濯瞥了眼地面,将工具箱拎起来:“剩下的应该够用吧。该庆幸他没疯到一锅给全端了,要不什么都没给咱们剩下,这信箱也别建了。”

    “省省用不是什么大问题。”杨叔将报废的那团铁皮踢到一旁,弯腰抱起一摞木板:“现在去校门口?”

    “嗯,走吧。”关渝舟捡起其余铁皮,从夏濯身旁走过时顺手顺走了工具箱。

    夏濯两手空空,他嘻嘻一笑,快走几步抱上关渝舟的胳膊:“关老师帮我拿了,那我就只能拿关老师了。”

    杨叔默默地放慢了步伐,靠后和碎花裙努嘴道:“瞧见了吗?昨天我受的创伤还没痊愈呢。”

    碎花裙前看看右看看,咯咯地笑出声来:“不是挺好的吗?在这儿都能有cp嗑,我是挺快乐的。”

    “嘿。”杨叔高看她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哟……”

    “而且跟着他们一点压力都没有,就跟出来冬游一样。”碎花裙说出了心里话。她看着前方已经并肩走出楼道沐浴在阳光中的人,神色也放松不少,“多跟他们待一会儿,好像离开这里也变得轻而易举了。”

    杨叔摇摇头:“还是要对周围保留危机感。”

    “我知道!就是说一下感受,我还是时刻保持警惕的。”

    正午是阳光最暖的时候,风也没早晚凉,这个点学校里绝大多数学生都在食堂用餐,期间并没碰到什么人。

    一路畅通来到正门,门卫正坐在屋里热饭吃,看他们四个负重前行,碗筷一放就披着羽绒服迎上来了。

    是个陌生脸孔,以前没见过,八成是学校出事后就辞职下山了。

    认出了这几位都是老师,他一句废话未讲转身就去利落地开了门:“老师们这是要出去办事吗?”

    “不下山,就在外面支个信箱。”夏濯回答他。

    门卫搓着手跟了几步,站在围栏内看他们挑地方开始打桩,“吃饭了吗?”

    夏濯点点头:“吃过了才来的,不用管我们。”

    有他在反而还不好讲话。

    “哦,那行,门我先掩起来,待会儿好了喊我一声,怕最近来山上人多,一不留心放外人进去了。”

    留下句话,门卫也不多掺和,脚跟一转回去了。

    电子门在操纵下嗡嗡闭合,到头后将学校和外界的联系完全阻隔。

    夏濯正在路边挑石头打算去铁皮上划线,忽然头一晕,又闻到了熟悉的香火味。

    薄薄一层山雾向上弥漫,刺骨的寒气卷着肉眼可见的白色颗粒随风翻滚,一瞬间犹如跌进冰窟。

    “嘶!好冷,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天了……”碎花裙惊呼着往杨叔身后躲去。

    太阳不见踪影,天也灰蒙到暗沉。夏濯扶住关渝舟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校门看去。

    白茫一片的遮掩下,干净崭新的电子门在变动间锈迹斑斑,门卫室里的人消失了,生活用具变得劣质又破旧。仅存的绿意被销毁,枯枝奋力探出墙头,像是受不住那份寂寞想冲破牢笼,却又被困在原地挣脱不得。

    “这、这不是我们刚入梦那天的景象吗?”饶是向来稳重的杨叔也晕头转向,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关渝舟护住夏濯,他声音放低,似是笑了般轻喃:“三天……原来在指这个。”

    “三天?”杨叔也带着碎花裙靠过来,“你是在说光表上的提示?”

    夏濯望向远方,穿过雾海,脚下的乡镇乌压压一片。

    像为了确认什么,他突然拉着关渝舟的手臂匆匆往校门口跑去。没人看管的地界轻而易举就能翻入,在跨过那道线时,暖意自天空重新降下。

    烟熏气息随风散尽,空气是与外相反的干净如洗。

    门卫室里的人一口饭没咽下,差点就那么喷出来。他诧异地看着这两个前后强闯的人,推开门迟疑地问:“信箱……这么快就弄好了吗?我刚才说喊我一声就行,你们这直接翻过来太危险了。是不是你们喊了我没听见啊?不好意思啊,我可能分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