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惊慌失措,留给别人的破绽也就越大。

    血溅在简然脸上,又一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并未闭眼,仍用一种恶狠的目光,如狼一样死死盯着他。

    “我的妈妈从没教我怎么去攻击别人,但是她教过我如何防守。”

    她借着这个姿势把人往后一掀,姿势流畅迅速。男人重心不稳,仰倒前连忙伸手去扶,却什么都没抓到,嘭地一声后脑勺就着了地。

    他头晕目眩,一时爬不起来。简然踩在他身上,拉开了破破烂烂的门。

    门外在他们争吵时已经安静下来,幽蓝的光线不知怎么变成了诡异的红光,地上没有他想象中的血迹,只能看见零散的四肢,和一个直对着他的头颅。

    那颗头眼睛睁着,就和他隔着一个门板的距离,同样也在看他。白色的帽子掉在一旁,同样摔在地上的还有一把红色的安全锤。

    “啊!!”

    男人大叫一声,往后爬去。

    这是清洁工的头!

    他惊恐地抬头,被他扔出去的那个男孩手上抓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接着清洁工的脚踝。对方清瘦的体型逆着光,侧过脸朝他的方向看来,模糊的表情令他更为惊恐,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弯腰捡起了那把安全锤。

    “小舒!”

    简然扑上去不停地摸索,确认简舒没有缺胳膊少腿。

    “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痛?腿还好吗?”

    简舒摇摇头,他眼里团着一簇火苗,垂着手一步步朝男人走来。红色的光铺在尖锐的锤头上,那根线仿佛成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血迹,顺着往下流淌。

    想到之前自己做了什么,男人一下就猜到了他的目的,顿时抖如筛糠,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不能真杀了我,你、你还没杀过人吧?杀了我你也会出不去的!”

    杀人就是业障,一旦手上染血,业就会成为心魔。他就是以这点来进行恐吓,想让这还没从象牙塔出去的男孩为其中利害所感到惧怕。

    “小舒。”简然抓住了简舒攥着锤子的手腕,两人的肌肤都没什么温度。

    简舒嘴唇紧抿,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力度却瞬间松了。他一向都是听姐姐的,如果简然不允许,那他便绝不会做。

    男人也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工具,从地上爬坐起来,打算再说两句好听话。可不等他开口,简然顺势拿走了简舒手中的安全锤。

    简舒看着她的背影,却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他的心脏随着简然迈出的脚步声跳动,看着她高高地举起手,又猛地挥落。

    “啊!你做什么!”男人没想过一个女孩子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止痛药的药效还在,但被击中的膝盖连带整条腿都没了知觉,半身已经完全麻痹。

    简然也看着他,有些恍惚。这个人是她决心救进来的,现在她却亲手废了他一条腿。可她心里没什么快意,也没什么害怕,出奇的平静。

    “你拿到的线索呢?”她蹲下来,不轻不重地在他另一只还完好的腿上敲了一下。

    男人疯了一样挣扎向前,嘴里说不出利索的话。

    简然钳制住他,简舒则去搜他的身。制服一个高大的成年人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折腾到人没了力气,这才在他的内袋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的合影,其中男子头发微卷,女子一头齐肩发,两人姿态亲昵,脖子上挂着同款项链,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小舒,我们先走。”简然余光好像看见地上残肢的手指动了一下。这个原住民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他们解决,趁早脱身为妙。

    简舒点点头,踩着洗手台将排风口拆卸下。

    “你们不能就这样丢下我……”男人一改骂口,又换上了起初的央求语气,活脱脱有两分面孔似的。

    简然在简舒的帮助下翻上去,一缕风贴着她的发丝穿过,管道的对面是有其他出口的。她从高处俯瞰着男人狼狈的模样,问:“那你还有和你的命等价的线索吗?”

    “没……”男人一愣,又忙改口:“我现在没有,我会找的,我找东西很快,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就挖到一张照片对不对?带我一起去吧,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简然最后怜悯地看他一眼,将管道口一点点地重新合上。

    琐碎的声响从天花板上传来,没多久便远去了。男人恼怒地甩上门,拖着腿藏进了水池下方的柜子里。

    “等我这回躲过去了,要是下次再见到你们……”

    他扣着散发出异味的塑料管,嘴里说着诅咒的话。等时间流逝,浑身上下的痛感渐渐游走于每一条神经,止血的伤口也再次鲜血泛滥,他面部扭曲地抱住自己的腿,豆大的冷汗沿着越显苍白的脸颊滑下。

    太疼了,断开的胳膊好痛,被他们弄伤的腿也好痛。怎么办,怎么办……

    对,对,他还可以再吃一次药。他自己也有分,完全可以去换一颗。

    他刚一动,柜门发出“吱 ”的长鸣。外面幽蓝的光立刻涌入,在他满是惊恐的脸上发下一道影,这束光并不是拯救的讯号,相反,将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他视线随着震动的眼球摇晃起来,只能看见一双脚站在自己面前,脚踝上的红线还在,但似乎是……比在刚才那个男孩手里时要短了?

    刀落下时,这成了他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175章 海洋之声(六)

    垃圾车又重了几分。

    清洁工盖上盖子,一道血迹从盖口淌下,被她又用抹布擦拭干净。

    地上的血迹也被一一清扫,就如她身上的衣服又恢复了整洁,白如素纸。

    她机械地抓住车把,往外推去。刚走一步又停了下来,回到男人最后躲藏的柜子前,抬头看向上方的通风口。

    从对面吹来的风声比平常要小,似乎有异物堵塞住了管内。

    是溜进去了小老鼠吗。

    她捡起地上断裂的拖把,将管盖向内顶开,朝上举起了自己的头……

    通道的另一头会是哪里,这点没人知晓。

    但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简然和简舒闷头往深处爬,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小舒,关哥他们留下的线索还在你身上吗?”到一半时,简然有些累了,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他们不能在这歇太久,狭窄的通风管里长期积攒了厚厚一层灰,又因空气潮湿,这些灰尘黏成一团,不知走一趟身上会沾上多少细菌,时间长了肯定会生病。

    简舒:“当然在的,姐你要吗?”

    “我只是突然想到上面的新闻。”简然摇头:“我刚才观察过了,清洁工和照片上的女人脖子上都有一颗相同的痣,就位于项链旁边。而且清洁工的年纪不大,结合新闻来看应该是同一位,也就是这次梦境演绎人的女朋友……或者说是前女友,至少两人关系很亲密过。”

    简舒连个喜欢的女生也没有,也不太懂什么男女间的感情事,只能傻傻地“哦”一声。

    “我们拿到手的太少了。”简然顿了顿:“我不认为是海豚袭击了人类,一定是凶手利用了动物无法沟通的特性掩盖了事情真相。”

    “那我们该怎么做?”简舒这话一问,周围便安静了。

    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他们也从没尝试过。和恶类原住民近距离打过交道,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差距和渺小。

    “刚刚你怎么对付那个清洁工的?”过了一会儿,简然问。

    简舒说:“她身上的那根红线很明显。”

    简然回想一下,并没觉得有多醒目。

    “可能因为她有实体,所以我不能像其他梦境中一样远远就看见她的位置。但是我发现那根线会发光。”简舒搓着手心,里面还残留着粗糙的触感。生死攸关,他拉动线头的动作很急促,因此皮肤稍稍磨破了皮,但疼痛感并不明显,“我把线拽着扯了一下,然后她就散架了。”

    “好,知道让她暂时休眠的办法就行了。”

    至少心中有底,他们并非不可一搏。

    恢复了些力气,两人继续往前爬行。穿来的风比刚才大了些,隐隐也听见了呼啸的呜呜声,通风口的另一端不远了。

    简然估摸着现在应该有两点钟了,她还好,简舒却是缺觉又长个的年纪,“饿不饿?一会下去找个偏僻点的地方,我们吃点东西再休息。”

    “不饿。”简舒把裤腰往上提了提,很笃定。

    “你就骗我吧,刚才都听见你肚子叫了。”简然笑起来,“弟弟长大了,开始骗姐姐啦。”

    “不是,我没有……”简舒辩解,他推着眼镜掩去慌张,底气有些不足:“不饿肚子也会叫的,可能是有气。”

    “好好,是我饿了,你陪我吃点东西总行了吧?我还有一袋面,一会分分。”简然笑容淡了些,原本她是打算晚上用餐厅里的工具煮面吃,现在落脚点没了,热水也没了。

    这时光表亮起来,她看着上面刷新的数字“3/9”,冷眼又关上。

    比她想象中慢了一些,不过这个人还是没能活。

    “姐……”简舒叫了一声,却犹豫了。

    “嗯?”简然回头:“怎么啦?和我说话还吞吞吐吐的。”

    “这次出去后,我想给妈带束花……我们之前去看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别人去探病都会带慰问品的。”

    “当然好啊。”简然一口就答应,眉稍稍皱着,“那我们挑一天晚点去花店,越早花越贵,不值当的。”

    听她这么讲,简舒就后悔了,“还是算了吧,他们卖的花都太贵了,我去店附近看看,说不定有养的不好的他们不要的。我之前就看到有女孩子把别人送的花扔掉,那花还是新鲜的。”

    “别人的东西,丢掉了我们也不要。”简然很严肃,她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确认没有熟悉的车轱辘声,这才卸下挡板。

    眼下漆黑一片,潮气更浓,比他们所在的商业区还要寒冷。她掏出地图,打算先确定自己的位置。

    “我们一直在往右走……”简舒大致比划出一个范围,“b区?姐,我们应该已经在珊瑚区了。”

    珊瑚区里侧有一个博物馆,不算特别大,但也至少有两百平。这小型博物馆充其量算个藏身的好地方,大大小小的模型围出了一个室内森林,但它有利有弊,蔽性强也会给逃跑增添麻烦,同时没有楼梯和台阶的限制。

    衡量过后,简然咬了咬唇,决定就此过一晚。他们已经体力耗尽,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息。

    两人一跃而下,和他们猜测的一样,这里正是b区的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条路,也就是夏濯他们白天所路过的地方。

    “姐,我们还没去镜子隧道那边看过,等天亮了去转转吗?”简舒看了看藏在黑暗里的那面大镜子,上面隐隐还有水纹的反光。

    简然答应道:“好,天亮了再说。”

    博物馆的自动门大敞,应急地灯将错综复杂的珊瑚标本照得很阴森,仿佛深海中诱鱼深入的灯笼鱼的血盆大口。

    简然牢牢抓着简舒的手腕,走路的速度没敢太慢。玻璃柜浅浅映着他们的影子,前后两张脸模糊不清。

    走到展馆的尽头时,简然松了口气。她看简舒已经开始疲倦地揉眼睛,便把方便面取出来,放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撕包装。卫衣的厚度隔不住塑料包装袋细碎的声响,吱吱呀呀在密闭的环境里极为明显,好不容易熬过去,简舒突然睁大双眼,慌慌张张地摁住她的手,同时关掉了手电。

    “咯、咯 ”

    轱辘声正由远及近。

    简然顿时脸色煞白 清洁工是追着他们来的?本来以为只要躲过去就能逃过一劫,没想到是甩不掉的吗?

    “姐,她是不是在往我们这边靠近?”

    简然望向门口,在脑海中胡乱地勾勒着待会的行动路线。但就在这时,她又想起了男人之前说的话 说来也怪,不管我怎么跑,一回头她都离我那么远。

    如果他说的这句是真的,那么这无异于一只猫在逗弄笼中耗子。这个恶类原住民对演绎人抱有浓烈的恨意,所以和他扯上关系被认定为同伙后,清洁工一定也不会放过他们。

    她紧紧盯着自动门的方向,不放过视线中出现一丁点异动。但是胡思乱想的恐惧已经足够折磨人心了,一旦意识到逃跑也许是做无用功,她便感到自己的双腿没有之前那样利索,甚至有些发麻发软,明明觉得自己做好了奔逃的准备,但身上却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出去也提不起来。

    “小舒,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一会你往那边跑,我会在这里等她吸引她注意,等你出去了就往c区去,实在不行还是回去找关哥他们。他们人很好,你多求求一定会帮你的,而且他们都很厉害,一定会有办法……”

    简舒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姐!你……”

    “就按我说的做,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考虑了。”简然打断他,“你听话,我甩掉她后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