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没看真有什么东西浮出来,刘倩语怜悯地看向他:“还有什么遗言吗?”

    “不是!我真碰到东西了,就在这儿。”使不上巧劲让沈维也很为难,他脑门上急出点细汗,一扭头看到夏濯抱着手臂站在一棵树下,连忙朝他招招手:“夏老兄快来帮帮忙。”

    “我来吧。”关渝舟看夏濯脸色不算好,便上前接手了这份工作。

    他话不多,只有夏濯讲话的时候会搭上一两句,但句句都能讲到重点,是沈维几人眼中公认不好接近的大佬。又有先前他坦言和原住民要道具那一出,沈维有点怕他,此时受宠若惊地往一旁让了让,就差从口袋里掏根烟出来替他点燃了。

    “您请,您请。”说完,沈维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关渝舟接过他的树枝,又在周围找了根差不多粗细的,就着他刚才下手的地方微微一挑,将一跟银色的簪子夹了上来。

    沈维茅塞顿开,他一拍大腿:“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害,这二十多年跟白活了一样。”

    关渝舟用水把簪子冲洗干净,夏濯往这边走了几步,“是不是刚才她头上的那根?”

    正想着接过来仔细看一看,一旁视线低处传来有些细的声音,“我、我发现了这个。”

    夏濯差点没听出来是谁在讲话,循声望去看是孟天华。他蹲在一旁,草丛差点把整个人都给遮住,手里艰难地扶着快大石头。那石头棱角不平,和四处可见的普通石块没什么大的区别,但他这一扶,让背面有被利器刻过的痕迹也暴露在空气中。

    泥沙填满了裂隙,他们折了几根草一点点地擦,这才让那些痕迹逐渐清晰。

    故显妣贤妻刘氏之墓。

    立碑人是刘子衿。

    赵晓萌捂着嘴吸气:“那个女人把我们带到她坟这儿来了!”

    “坟在这……尸体呢?”刘倩语有些悚然。

    不会是诈尸了吧?自己从坑里爬出来?还是她们刚撞的那个鬼就是实体?

    “想什么呢,那些铲子的痕迹还有呢,尸体肯定是被挖出来了。”沈维指着坑边,让她认清事实。说完他又想起来:“对啊,今天你不是还问李孙氏那姑娘在哪儿吗?她肯定是知道,哆哆嗦嗦地隐瞒什么呢。”

    “硬问也问不出什么。”夏濯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簪子放在了关渝舟那里,上面的花纹很精致,碎玉被金线穿在一起,在地下藏了这么久依旧完好无损,应该是刘氏从京城出来就携带的东西。

    也是遗物。

    拿在身上说不定半夜要鬼敲门的,沈维想了想,这句话还是没讲。毕竟要是真到鬼敲门了……到时候还不知谁怕谁呢。

    几人在附近又找了一会儿,雾就差把他们眼睛给糊住了。实在没什么发现后,他们便准备打道回府。

    墓碑没法带回去,孟天华说那是他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原本半截都埋在了地下,上面还有几个被雨水给冲开的泥脚印。一听描述懂得也懂了,这应当是来挖尸体的人把碑给掘了,甚至有点想把它给抹消的意思在里头。但这也打消了夏濯对刘氏死亡的其中一种猜测 刘子衿给她立了墓,至少证明他对妻子的感情还是认真的,至少是看重的,大大减少了他杀害妻子的可能。退一步讲,如果两人真有仇,那估计在客栈的时候就打起来了,怎么还有闲工夫来找参与者恐吓?

    “完了完了,我没记来时的路啊。”沈维回头一看,蒙了。

    这里往前后左右都是相同的景色,也没什么特殊的标记,他们一心全放在刘氏身上,现在仿佛又回到了离开客栈的那天早上,往哪儿看都一抹黑,分不清路。

    正说着,他看一旁浮了个灯笼出来。

    关渝舟随便提着灯笼看了看亮度,然后抬脚往前,淡淡道:“走吧。”

    沈维觉得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一点点。

    这就是运筹帷幄吗?要是当初没这个灯……还真说不好他们能不能找到土坪村,没出新手镇就已经游戏结束了。

    “关老师。”夏濯跟着走了一会儿,期间一直盯着那盏灯。那上面的奠字实在有些显眼,白底黑字,越是单调的颜色反而越显得沉重。

    “怎么了?”关渝舟转头看他,语气温和。

    “这个灯笼会不会其实并不是指向土坪村?”

    关渝舟一挑眉,喉咙里冒出几声低笑。

    夏濯一见他这反应就知道了,灯笼没这么简单。

    “那你认为会指向哪里?”

    “嗯……不知道,只是刚才突然猜的。”

    他想不出来,关渝舟也什么都没多讲,只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指尖,仿佛也没有准确答案。

    来时走了那么久的路,回去只用了短短二十分钟。

    但他们总计耗了很长时间,哪怕出门挺早,现在也已经过了晌午。远远就看李孙氏守在村子岔路口那儿,神色焦急。见他们身影出现,猛松一口气似的快步迎来,不等她说什么话,关渝舟轻描淡写一句“不好意思,跟丢了”就把这事儿给带了过去。

    这边刚汇合,从山上一窝蜂涌下来一批人,这是上午的仪式结束了,到饭点后各回各家。王老伯大摇大摆走在后方,旁边没人敢和他搭话,他也自动将这理解为是敬畏,路过李孙氏时轻轻掀起眼皮:“饭做好了?我可为了你们村耗了一上午心神,你当家的也马上就下山了。要是忙活这么久,还得空肚子挨饿,那……”

    他话未道尽,李孙氏却顿时顾不上夏濯他们了,白着脸匆匆往家赶,怕极了自己的丈夫。

    言语输出过后,王老伯似是舒心了,背着手慢慢踱步。刘倩语在他背后狠狠猝了一口,“呸!欺压女性真不是个好东西。”

    “算了算了,和他生什么气,恶人自有恶人磨。”沈维说反正蜈蚣脸也不打算留他活口,就让他享受一下人生中最后短暂的时光吧。

    回到李家没多久,蜈蚣脸便回来了。他看灶房里饭还没好果然又进去发了一通火,出来后好言好语地和夏濯他们道歉,说怠慢了客人,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一下自家娘们,让她识识礼数。

    “没关系,上午她带着我们也累坏了。”夏濯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蜈蚣脸在他们对面坐下,说自己酒量不好,昨天不知怎么就醉了,结果撞到桌子还把伤口给撕裂了,让他们看笑话实在不好意思。说完自己,他又小心翼翼的询问了他们上午都去了哪里,夏濯说就在周边转了转,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小村落也有小村落的景致,至少比起忙忙碌碌的京城,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祥和模样。

    “哈哈,那是,那是。”蜈蚣脸点着头,看了眼门外的天色,“来接公子的人应该也快到了,若不是时间上不允许,还真想多留各位几日。”

    夏濯唇角一弯,“李兄这是客套话?”

    “那哪儿敢,自然是真心实意。”

    “那便多留一日吧。”

    “嗯……啊?”

    蜈蚣脸有些愣神,他迟疑地看过去,“您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我挺喜欢这小村子。”夏濯略一顿,又说这次出城其实是有家父叮嘱,一是出来体恤民情,二是出来谋取商机。看这村子挺不错,是个落脚的好地方,以后说不定能通过那条河搞贸易,带动全村人民共同富裕。

    套话一句接着一句,不仅直把对面人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也把旁边围着的若干参与者听得险些给他冠冕为王。

    “哦哦,哦,那是好事啊,好事!”蜈蚣脸激动起来,明显自动脑补了这帮人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那一切按您的来,家里不缺住的地儿,尽管放心。”

    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夏濯本来还在愁怎么赖皮地留下来呢,没想到这原住民自己撞上来了,这不替他省事了吗?

    有了他这一番话,家里那个来接人的马车也不用存在了,省的他还得想什么理由来圆谎。

    随便扯了会儿话,李孙氏埋着头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地上菜了。王老伯也施施然从楼上下来,蜈蚣脸不敢和他抢菜吃,夏濯连虎毛都摸过,还怕他这点小角色?一顿饭直吃得这老头吹胡子瞪眼,险些当场摔筷子走人。

    直到快怕人惹急了,夏濯才翻掌冲着他问道:“这位是?”

    王老伯袍子一撩,鼻孔出气。蜈蚣脸赶紧介绍:“是从外头请来的堪舆师,村里最近在立庙,特请他来看看。”

    夏濯感兴趣似的“哦?”一声,“立的什么庙?”

    蜈蚣忙道:“小庙,小庙。祭天地,请神来保佑村里后代平安的。”

    他打算糊弄过去,旁边王老伯不明所以地摸着胡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刺得他眼皮一跳,埋在嘴里的牙不动声色的紧紧一咬,心说这人知道了所有,果然留不得,得快些下手了绝后患,省的夜长梦多。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这……怕是有些不妥……”

    “之前在别处也看过人立庙,难不成你们这庙立的有些深层次的讲究?”

    蜈蚣脸说不出个所以,只好随便找个理由:“入夜后山上风大,怕到时……”

    王老伯戏谑地插了嘴:“李大当家,反正也没什么掖着瞒着的,咱们坦坦荡荡,立个庙而已,别让这几位公子认为村上在做什么烂勾当。而且我看着几人体格健硕,不像是弱不禁风的,让他们看一看也无妨。”

    夏濯投去欣赏的目光,心说虽然看不惯这人,但这是他到现在为止说过最像人话的一句话了。

    懂行的人也不拦着,蜈蚣脸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他下什么决心一样点了头:“好,好罢。王高人说得对,咱村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诸位下午便好好歇着,等到时候了,和我们一同上山去。”

    最近几日不用下地忙活,到了饭后整个村内便静悄悄的。立庙的事一日不成,村民便一日不敢在外多待,没过多久,桌前的两位原住民一个上楼一个回房,估摸着午休去了。

    等外面安静后,李孙氏这才从灶房里出来,收了桌子上的餐盘端回去洗。夏濯还有事想问她,和关渝舟勾勾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跟了进去。

    土砌的炉灶被火熏得乌黑,一旁摆了个断腿的小凳子,地上的小碗里放了块啃了一半的粗粮饼,她刚才就是在吃这个。看到他们进来,李孙氏略显慌乱,抓着抹布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搁,似是觉的这脏乱的地方容不下这两位,又觉得不知怎么相处,因此尴尬地立在了那里。

    夏濯笑着说:“辛苦嫂子了,我就来问点事儿。”

    李孙氏迟疑地点头。

    “晚上既然要和李兄一同去立庙,我和几位朋友一商量,觉得去拜一拜先祖才对。但回想我们上午在村西兜了一圈,却没看见哪儿是墓地,所以才来问问您。”

    面前的女人闻言略微放松了肩膀,这看样子并不是个敏感话题。

    李孙氏也带了点笑意:“我们村上没这么多说法,都是粗人,不讲究这些。”

    “您这不讲究,但我们心就不安了。”

    见他态度坚定,李孙氏这才说:“村上的坟都起在西边的小坡里,那儿前能观水后能傍山,除了个别的,村里所有人都埋在那儿。”

    “怎么才算个别?”

    “村里的规矩,犯下大错的人不能进祖坟,一般都会……”

    李孙氏顿住。

    “会怎样?”

    “会……丢进祖坟前的河中,以慰先祖。”

    第199章 神女庙(十三)

    刘氏死后,尸体没有资格埋进土坪村的坟地里。

    她被丢弃在河中,但刘子衿却瞒着所有人将她捞了回来,挑了靠近祖坟的坡下一处角落偷偷给埋了。

    按照李孙氏的说法,犯错的人才没资格,那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夏濯一下午都在想这个问题,但又什么也想不出来。

    除了必要的休息,很少会有人选择白天在梦境里睡觉,此时他们所有人都趴在二楼的窗户前无目的性地眺望远方。

    说是无目的性,因为实在看不见什么,远处近处皆白茫茫一片。但随着时间越来越向夜晚靠拢,经历过一场大火的参与者稍显焦虑,眼看天色又暗下来,孟天华忧郁又气音微弱地问:“要是又像之前一样怎么办?”

    他本来是在和刘倩语说话,沈维都没听清,但却没逃过夏濯的耳朵。

    夏濯懒懒散散地搭腔:“所以才一起行动喽,把你们都摘干净了,最坏不过重来一回。”

    孟天华一梗,觉得好像被安慰到又好像没有。

    的确一起进入庙里的话,外面起再大的火也不会被泼脏水到自己头上,但不也意味着一切没有进展?这不都在浪费时间?

    “怎么会没进展?”夏濯狐疑地看他,面上都是对他这句话的不理解。

    孟天华一惊,捂着嘴:“抱、抱歉,我把我想的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