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身处的地方不同了,夏濯的心境也有所转变。

    他顺着小路走到山坡上,夏洪的助理没跟上来,只有他一人吹着清晨的风,行走在一片萧瑟的坟墓间。

    看着墓碑上嵌入的照片,他忽然觉得“人的一生很长”是句谎话。

    就像他的亲生母亲没来得及体验过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连这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都没能触及便早早地离开了。

    马尔克斯写下的不过是自己一生中的见解,而与除他之外的任何生命的漫长或短暂、精彩与平淡都该无关系。

    能够主宰自己的独有自己的心。

    呆够了时间后,夏濯下山的脚步显得匆匆。

    他回到夏家原封不动带上了小包,连饭也来不及吃,叼着块面包和守在门口的助理道:“我要回学校。”

    助理短暂地迟疑了一下,似乎为他第一次用这么直硬的语气说话而感到意外,“老爷子让您在家里住一晚再走。”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夏濯绕过他,推门大步走出去。

    助理没再说什么,而是掏出手机,应该是打电话通知夏洪了。

    在这偏僻的地方想打车不容易,只能高价叫一辆来。

    夏濯一边想要不就用夏洪给他的那张卡付款吧,一边目光落在了花园中的片片玫瑰上。

    他早上走得匆忙,没能好好停下来欣赏,现在正是玫瑰开得娇艳的时节,每一株都如霞似火,带着浓郁惑人的香味。他当下起了心思,拿起地上的剪刀挑着捡着祸害起来。

    没了解过园艺技巧,一枝又一枝花在他手中呈现着高低不平的姿态,硬是没凑出半分美感。倒是那边戴着草帽还在辛苦劳作的园丁傻了一样,隔着老远嘴巴大张,一副痛心疾首想拦却不敢拦的样子盯着他瞧。

    助理打完电话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略显滑稽的场面。

    他万年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但良好的职业操守让他没表现得太明显,到他面前说:“老爷子让我送您回去。”

    这人走起路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夏濯吓了一跳,抬头看清是谁后急切地问:“你那儿有没有丝带或皮筋什么的?借我用一下。”

    助理:“……没有。”

    “好吧,那只能手攥着了。”

    助理看他手上被刺划出了道道痕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濯突然眼睛一瞪,像见了天敌的兔子一样撒腿就往铁门外跑,还不忘拉他一起:“快走快走!”

    助理回头一看,原来是园丁往这边来了。

    夏濯飞快往车上一钻,还很自觉地反锁了车门,一副“事已至此你奈我何”的样子催他跑路。

    “……您不用跑,整个花园都是您家的。”往前行驶一段距离后,助理没忍住道。

    夏濯小心翼翼地抱着花,正担心有没有把它们磕着碰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确认过花都完好后,他松口气地给关渝舟发消息,问对方在哪里。

    十来分钟后关渝舟给他回复,说刚提交完一辩的资料,正在回工作室的路上。如果导师查阅没有问题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夏濯有鲜花作伴,大胆地问他:那晚上约会吗?

    他一直管见面叫约会,关渝舟也习惯了,并不会纠错。

    果然,关渝舟回道:想去哪里?

    夏濯说那就六点钟在音乐节他们坐过的长椅前见。

    这有些出乎关渝舟的意料,他以为夏濯会选校外的场所。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回了个“好”后,他将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往导师那边赶去。

    系里定下第一次答辩在暑假的前一周举行,这个阶段里他们需要确定好研究方向和项目选题,没有社会价值和说服力的会被驳回,所以谁也不敢随便糊弄,早早便聚集起来等导师一一查阅后做初步评判。

    和关渝舟选了同一位导师的共有十一人。每人耽误了半小时左右时间,等全部结束后也超过六点了。

    一离开工作室,关渝舟边乘电梯边看消息,夏濯在半小时间给他发了三条,一条问他结束了没,一条说自己已经到了,还有一条问他忙一下午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他和几位同学点头道别,匆匆赶往目的地。

    六点半的天还没完全黑,但夕阳也快不见影了。

    他一路跑来,沿着茂盛的灌木丛小道弯弯绕绕,在太阳即将消失于地平线的前一刻见到了长椅上的少年。

    橙黄色的光倾泻在对方身上,男生抱着饱满艳丽的玫瑰,如抱了满怀深红的宝石,叫他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幻还是真实。夏濯穿着最朴素的白t恤,黑色的头发被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冷和热的感觉交织着,像是成了整片场景中唯一的光源,让人有种心甘情愿化为飞蛾扑去的冲动。

    在某一瞬间,关渝舟的目光变得有些汹涌,他深深地看着夏濯,却又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原状。斑驳的树影随风摇晃,同样有光斑落在了他深邃的眼中。

    “啊。”夏濯别别扭扭地往背后藏了藏花,略带埋怨似的,“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关渝舟一步步走近,看着夏濯脸上的光因被自己遮住而越来越少,但那种刺痛他眼睛的感觉还是没有任何消失的迹象。

    夏濯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就好像只有他了。

    世界仿佛就此暂停,关渝舟在他身边坐下,那种独特的花香顿时便萦绕在身旁。

    “我要是不来,你就这么一直傻等着?”

    夏濯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这不是来了吗?而且你都答应我了,我不信你会放我鸽子。”

    关渝舟道歉道:“对不起,拖了点时间。”

    “没关系啊。”

    “不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是我自己要等你的啊,又不是你要求的。”夏濯理所当然道:“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干嘛要生别人的气?”

    关渝舟抿了抿唇,还没说话,夏濯兀自笑起来:“而且知道迟早会见到你,等你的时间也会很开心的。”

    余光里,那些藏不住的花像火焰一样燃烧跳跃着,关渝舟感觉呼吸变得艰难了起来,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哦对啦,我有话和你说才约你出来的。”夏濯变得紧张,他舔了舔唇,“说完了我们再去吃饭行不行?”

    “好。”关渝舟点了头。

    夏濯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你最近很忙,我空下来就在想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但想来想去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好。所以我就去参加了校内的英语选拔赛,也收到了全国的比赛通知,我打算好好努力拿个证书回来……可恶,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虽然这只是第一步吧,但我就是想说,我真的特别喜欢你,尽管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但是我会为了以后去努力……啊呀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反正我都为你偷花了,你到底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夏濯差点没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明明已经提前预演了好几遍,真的开口了又脑子一片空白,本来想浪漫一点所以准备了鲜花,可现在他都讲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几乎是夏濯说完最后一个字,关渝舟便开了口,发出相同的一个单音。

    ……嗯?

    关渝舟说了什么?

    好像说了好???

    夏濯瞪着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胸腔中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瞬间发热。

    看他一动不动宕机了,关渝舟耐心地复述一遍:“我说好,我做你男朋友。”

    “那这些花……”夏濯呆呆地递出去。

    关渝舟将花拢进自己怀里,态度就像一年前接过伴手礼一样从容:“谢谢。”

    “你、呃。不谢。”

    也对,好像想看到关渝舟感动是不太现实的事。

    憋了好久,夏濯憋出一句:“这次你不打算给我回礼了吗?”

    “想要什么?”关渝舟的声音有些暗哑,似是在克制什么。

    夏濯明明自己都快晕厥过去,却偏要做出见过大世面的镇定模样。他极力抑制住扭曲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对面的男生:“这花可费了我不少功夫。要不这样吧,你亲我一下?”

    他就是想跟关渝舟开个玩笑,但没想到下一刻,身旁的男生便倾身过来,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捉住他的下巴,扭过了他的脸。

    关渝舟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芜湖!终于写完他们交往之前的事了,下章开始写梦境啦。

    第218章 沉于昨日(九)

    梦境的场景接连变化,最后来到了一个长着无花果树的院落。

    褚津试着推了推楼下的那扇门,“这里就是夏明明的家吗?”

    盘绕着房梁的紫藤已经过了花期,地上的灰色石板磨损得厉害,踩上去摇晃不断,有一种奇怪的虚空感。

    关渝舟点了点头,正打算抬脚朝院子走去,墙外却冒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二十一岁的夏濯猫着腰,警惕地审视着四周,确认没人跟踪后,一溜烟窜进去按响了门铃。

    几秒后,门内传来温柔的女声:“来了。”

    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一边擦手一边打开门,在看见外头那张灿烂笑着的面孔时蓦地红了眼眶,惊喜之余问道:“乖乖,怎么突然今天回来了?”

    “想您啦!”夏濯上去抱住她,他个子窜高了,手一伸就能将娇小的女士拢进怀里。

    这时候的方姨和关渝舟上回去司家见到的判若两人,她笑起来眼角会挤出浅浅的鱼尾痕,但头发仍然浓密而乌黑,秀气的眼睛中揣着无法湮灭的光亮,高高挑起的嘴边弧度也昭示着活力,和后来的痴傻形象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濯鼻翼轻轻掀动,“好香啊 您做了什么好吃的,爸不在家吗?”他拥着人往里挪步,眼看门要被重新带上,关渝舟伸出一只手将其挡住了。

    方姨一边往厨房里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爸还没下班,我打个电话给他,让他待会儿捎只烤鸭回来。锅里煮了糯米藕,柜子里有蜂蜜,你要是饿了就先去切一块垫垫肚子,但别吃太多,免得和上回那样贪嘴得晚上吃不下饭……”

    “那哪是我贪嘴啊,都怨您做的好吃。”

    夏濯驳了一句,他拉着把手想将门关上,用了点力门却纹丝不动,顿时带着点疑惑往外看,似是奇怪门为什么卡在半途无法关死。

    明明面对着几位参与者,他的眼中却只映出了空荡荡的院子。

    关渝舟站在他不远处,目光穿过他随风而动的发丝,看见了屋内的挂墙日历。

    在他们交往一年后,夏濯带他偷偷回司家见了父母,结果还上演了一出小闹剧,前一秒少年腰杆笔直地带着一副百折不挠的表情出柜,下一秒就拽着他被司叔拿着扫帚追着满院子到处跑,嘴里不断顺畅地说着讨饶的话。怕丈夫真把孩子给打伤了,方姨也顾不上锅里在煮东西,匆匆关了煤气灶就跟在后头劝,最终演变成四个人绕着这个小院子上蹿下跳,闹得隔壁邻居踩着凳子看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关渝舟忍不住嘴角弯出一抹怀念的弧度。

    夏濯是真的从未打算藏住他,无畏又直率地将他从阴暗处拉到了太阳下。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一切的转变都是从那条朋友圈开始,他逐渐受到了他人的关注,从而与外界搭建起了桥梁。

    可现在梦境中的夏濯并未遇见他,也就自然没有领他回家这么一说。在这里,夏濯只是回了趟家,和养父母团聚了一日。

    “淼淼,怎么还不进来?”方姨看他仍呆在门口,不由得问道。

    “马上来!家里门怎么回事,好像关不上……”夏濯一边嘟囔,一边去检查门轴。

    “怎么会关不上呢?刚才还好好的。”虽然也觉得纳闷,但方姨并未放在心上,“关不上就算了吧,等你爸回来再弄,你就别折腾这些活了,万一待会儿一不留神把手给夹到……”

    哪怕在拟造出的世界中,方姨对夏濯的关心仍然不似作假。关渝舟不想再看下去,从入梦到现在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他和之前几回一样,伸手触到了夏濯的身体。

    一道彩色的光晕随着相触的地方朝四周扩散,忽然的,四周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