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未保养让那些昂贵的原木家具毫无光泽,窗帘下的绿萝只剩枯枝败叶,复古的墙纸也起了皱,虽然算不上凌乱,可目光所及之处都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关渝舟走上前,草草翻了翻摆在柜子上的杂物。感冒药、润喉糖、纸巾、签字笔、成堆出现的娱乐杂志……东西很多,但都没什么价值。

    他半蹲下来,按顺序依次打开下方的抽屉。

    文件袋里的文件大多和夏家的项目有关,他飞快地浏览着,很快翻出了一叠存着大量相片的相册。

    若说夏濯长得像生母,那照片里的人则和夏洪有些相像。优质的基因让他看上去眉宇轩昂、气度不凡,从头到尾一百多张相片,记录了他从出生到去世走过的每一个场合。

    这是夏濯生父夏佑江。

    竟是误打误撞来到了他的房间。关渝舟看着照片里的人,表情中掺杂了些除不满以外的情绪。

    当他再粗略翻动时,却发现了相册中的古怪 靠后的几个插页袋中有一页留了白,而前后都塞了相片,这缺失的一张似是被人专程拿了出去。

    他指尖一拨,随便挑了几张出来,纸片后只写了拍摄地点,十年之前的墨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看来这相册不怎么重要,缺的那张才是关键。

    关渝舟抿了抿唇,把相册收进了仓库里。若是以后有机会,这些相片是可以给夏濯看看的,但他认为不是现在。

    除了这个缺页的相册外,他找遍整个柜子也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夏濯的声音:“关老师,这里有东西。”

    关渝舟闻声回头,夏濯正在掏衣柜里一件西装的口袋。

    “什么东西?”他走近几步,还没到跟前,夏濯已经从中拽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塑料包装袋。

    关渝舟只看一眼就停了下来,面露古怪。

    “我看看。”夏濯没留意他的表情,捏着包装袋好奇地摆弄两下:“嗯?这好像是那个,就那个……”

    边说还边动手撕开了一角,从中拽出一个湿哒哒的圆形物品。

    关渝舟:“……”

    夏濯:“看,是避孕套~”

    关渝舟:“…………”

    夏濯进过的梦境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还是头一回找到这玩意儿。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手里的橡胶制品,明显是起了点坏心思,“关渝舟,我们用过这个吗?”

    关渝舟顿时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故意的?”

    “说嘛~可怜可怜我这个失忆的人。”

    嘴里说着可怜,可他表情却完全没有可怜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尽是狡黠。

    关渝舟脚跟利落一转,“我去那边看看书柜。”

    夏濯顿时笑得牙不见眼,他随手把东西揣回西装里,嘴里嘟囔着:“这是谁的房间啊?怎么随身还带这种东西。”

    关渝舟隔了几秒,平淡道:“夏洪儿子的。”

    “夏洪……就是夏老爷子?那他儿子就是……”夏濯慢吞吞地换算了一下关系,懂了。

    他无言地把西装理好放回去,向下一件衣服伸出手。

    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面料,夏濯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一种阴冷的寒意骤然从背后凝聚,刹那间他周围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人的触感从深色的衣物下缠上他的指尖,带着令他浑身悚然的麻意攀着手腕直往上窜。

    他胸口一烫,那块玉感受到什么一般战栗起来,夏濯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身体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往下按去。

    膝盖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他腰骨一酸。

    就在他被迫矮下身的瞬间,一道如刀刃劈过的劲风从他头顶擦过,带下了几根被切断的发丝。

    夏濯耳边全是血液冲击耳膜的躁动声响,他看见里面整齐的排排衣服倾泻而下,周围扬起的灰尘在灯光下如飞溅的瀑布一样壮观,几乎要糊住他的视线。

    在他短暂恍神之际,一只手快速攥住了他的脚踝,将他顺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扯。

    夏濯只感觉脸部狠狠撞上了坚硬的胸膛,使不上劲的腰也被牢牢圈在一双手臂中,那力度钳得他五脏六腑险些移了位。他被严密地护在一个怀抱中,随之整个人朝一旁滚了几圈。

    柜子轰然倒下的巨响逐渐凝成耳中的尖锐嗡鸣,房间里沉睡多年的灰尘飞跃着起舞。

    夏濯鼻子撞得生疼,他抬起那双浸着生理泪水的眼睛,关渝舟的气息包裹在周围,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与他的交织在一起。

    呼吸还没平复,他的喉咙后怕地缩紧,半晌没发出像样的声音。

    玉坠的温度又恢复冰凉,要不是那股将他往下摁的力,恐怕他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有撞到哪里吗?”关渝舟松了手,他支起身子,看夏濯摇了摇头才松一口气。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打了几圈滚后身上到处都是灰,今晚怕是又得洗衣服了。

    夏濯咳嗽两声,此时房间里的一切又恢复寂静。他回头望了一眼倒下的衣柜,意外地发现它原本的位置上多了一张黄褐色的相片。

    第224章 沉于昨日(十五)

    关渝舟捡起相片,指腹抹去上面厚厚的灰,露出下方留了虫蛀痕迹的图像。

    夏濯膝盖还隐隐作痛,他抓着关渝舟的手臂,努力伸长脖子去看,“谁啊?”

    关渝舟眉头微微蹙着,将相片递了出去。

    这张照片和相册里的大小一致,应该是同款相机所留。从它被磨损严重的边缘可以看出,它的持有者对它多么爱不释手过。

    可惜哪怕夏濯近距离看清了上面的图像,也认不出对方是谁。倒不如说,这照片乍看上去还挺诡异。

    “这是拍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关渝舟点了点头,“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拍照水平确实很糟糕。”

    夏濯接话:“不及你的一半水准?”

    关渝舟深深看他一眼,夏濯顿时会意,改口道:“懂了懂了,是不及你一根手指头的水准!”

    关渝舟听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你当然是最优秀的啦。”夏濯理所当然地夸他,“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赚得了积分揍得了流氓,解得了难题救得了明明,找得了男友还暖得了大床~”

    夏明明的明明。

    旁人死神面前走一遭八成魂都没回来,夏濯倒还给编上顺口溜了,说完不忘小狗似的蹭蹭他:“我说的对不对?”

    要不是看见他用手偷偷往自己衣服上擦灰,关渝舟还真以为他只是单纯想亲近自己。

    他全当没看见,伸手捏捏夏濯的脸,“这么会哄人开心?”

    夏濯压根不知道自己脸上被捏出两道灰痕,还搁那儿摇头晃脑:“哪有啊,我这情不能更真意不能更实了。谢谢关老师救命之恩,我下辈子一定以身相许。”

    “这辈子呢?”

    “不是已经许了?”

    关渝舟眉梢稍扬,“这辈子我该得的好处凭什么便宜了下辈子的我?”

    “那你说怎么办,除了我自己我又什么都给不起……要不和你结两次婚?”

    “怎么结两次?”

    夏濯小声说:“就……先离一次再重新结?”

    关渝舟顿时气笑了。

    夏濯察言观色,立马转移话题:“所以这个女人我会认识吗?”

    “可能是你的生母,也可能是夏佑江的其他情人。”

    夏濯是渴望亲情的,越是记忆中没有的东西,他就愈发憧憬。

    但他听关渝舟简单讲述了自己从小被遗弃、遭另一对夫妇收养长大的身世,心情又复杂到他自己都辨认不清,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其中背对着镜头的女人只露出左侧的半边耳朵,似要回头却又没回头,暗淡的背景和她的轮廓几乎融为一体,整幅构图带着一种隔着漫长岁月都能辨认出的压抑色彩。

    关渝舟摸了摸他的头,“女人生育是很痛苦的过程,丈夫又不能在身边,她在那种心理和生理都受折磨的情况下仍然生下你,说明她是爱你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据说病死了。”

    夏濯愣愣地听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模糊的脸孔。

    在他的目光下,照片中的景象有了变动,披着长发的女人慌张地转过头来,同时不忘护住自己微凸的腹部。

    幻象在眨眼时破灭,黄纸上又只剩下那个暗沉的背影。

    他垂了眼,闷闷地说:“嗯,她应该是爱我的。”

    关渝舟不由自主放柔了面部线条,不让他继续沉浸在这种思念中了,“过来把剩下的柜子找完,这里不宜久留。”

    架子上摆着很多书籍,散发着陈旧的味道,其中大部分在市面上已经绝版了。可惜从上到下一一翻找,他们没有任何收获,直到夏濯有些气馁地随手抽出最下排中间的一本书后,动作明显一滞,脸上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关渝舟眉间一凛,“发现什么了?”

    “这本书好轻。”夏濯晃了晃书,立刻听见里面传出的细碎声响。

    他打开一看,书中竟是被挖出了一个方形的凹槽,做成了一个微妙又隐秘的盛物盒。减少了一多半纸张重量的书拿起来没什么实感,里面藏着十几张新旧不一的机票。

    他立刻把机票在地板上摆开,发现上面所有的时间与目的地都相同,全是在五月二号飞往一个落后的海滨城市。

    “五月二号……”关渝舟若有所思,这是夏佑江去世的日期。

    夏濯在三岁时被司家从这个小城市里领走,在那之前全是被生母一人养育着。而夏佑江在他十七岁那年坠机而亡,除去那年没能带回的机票,藏在书中的一共有十三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这说明了什么?

    这么一看,夏佑江去这座城市的目的似乎就清晰起来。

    除了扫墓祭拜,他想不出其他缘由。

    活在世上的时候不管不问,反倒死了才上心起来?

    关渝舟神色不虞,正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一室静谧。

    两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到床头柜,夏濯下意识动了动脚,却没去。他明显对此有了顾忌,想到了上次接电话后引发的一系列事。

    任它响了一阵,关渝舟才大步上前拿起听筒。他没有按扩音键,另一边的说话声却响彻了整个房间:

    “我知道你还在找她……

    “住口!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教你怎么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和父亲争吵的?你妈要是还在世,得活活被你给气死!……

    “什么叫我拿你妈压你?现在分明是你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要掀翻我夏家的屋顶!我没把她藏起来,你也不用再找了……

    “你以为她爱你?在那种场所待着的女人有什么真心?她还不是图你的钱?就算她为你生了个孩子,那也是想着利用孩子来讹你!什么时候你才会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