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有一个声音着急地提醒他 这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浑浊的眼睛有了几分亮度,身体里的所有细胞都为这三个字感到欢喜。哪怕暂时想不起来自己的,他也像找到了方向,不知疲倦地一直往前走。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夏濯围着它转了两圈,确认这只是一扇门而已。他盯着上面的门把手看了几秒,那扇门有生命一样自行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点昏沉的光。

    ……这是在邀请他进去吗?

    夏濯歪了歪头,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随后伸手抓着门把,毫不留情啪地将它重新合上了。

    门:……

    周遭寂静了两秒,门不甘示弱地再次朝他打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回它开启的角度更大了些,隐隐能看见光里有楼梯一角。

    夏濯朝门缝里看了看,微弱的光亮无法穿透高处的黑暗,但却能照清他面前的几级木质台阶。

    台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另一个无人踏足过的世界。他在门外踟躇了片刻,随后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去,顺其而上。

    空气中腐朽浑浊的气味充释着鼻腔,再怎么放轻脚步,也免不了带起一阵灰尘。光束以他为载体,将他严严实实与这片黑暗间隔开来,那些扬起的尘埃便在他身侧四散飞舞,却又无法沾染他的肌肤。

    面前的旋转台阶狭窄又冗长,越往上黑暗越深,周遭阴冷的气息也逐渐不留情地向他伸出手臂,尝试性触碰他的身体。

    但这些夏濯都没在意。

    他只是抬头看着不见顶的高空,在越来越稀薄的氧气中试图搞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墙壁笔直结实地护卫着楼梯,上面贴着的壁纸已经老旧,脱落后露出下方片片脏污和湿渍。上方有某种东西在呼唤着、牵引着他一样,他不知走了多高多久,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副画像。

    ……奇怪的画像。

    这是夏濯对它的第一印象。

    画像上唯一的亮处是女人稍侧的脸颊,除此之外连同背景都处于一片压抑的暗色中。

    他在画像前站定,伸手摸了摸它冰冷的银色边框,上面繁复的花纹在指尖下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同时又将画中女人的背影装点得高贵和典雅。

    他盯着上面肉色光滑的肌肤看了片刻,着了魔一样轻触上去。

    ……温热的。

    好像里面装着的是活人一样。

    夏濯抿了抿唇,却没有感到恐惧。他好奇似的在画纸上抚摸她的头发,意外感受到了发丝分明的柔顺手感。

    “你好?”他打了声招呼。

    画没有回应,女人的角度不曾有过变化。

    夏濯席地而坐,抱着膝盖静静地自下往上看着她。他瞬间又忘了自己想干什么,只知道现在的他更愿意停留下来,多呆一会。

    他没有计算自己休息了多久,就在快要在漫长的时间消磨中睡着时,有一阵风轻轻擦过他的发顶,将他从瞌睡的边沿拉了回来。

    那阵风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如春日的阳光有一瞬照在了他的身上。等他重新清明地睁开眼后,他还在一个封闭窄小的楼梯道中,刚才感受到的仿若幻觉。

    还是得继续往上走。

    夏濯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并未染尘的裤子,对眼前的画像自言自语:“我先走了。”

    画像仍然没有回应。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看向后方延伸进黑暗的阶梯。

    上面就是终点吗?

    从一片黑暗走向另一片黑暗……还是说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在他犹豫间,一道苍老悠远的声音自耳旁响起:

    “去吧,不要停下你的脚步……你心里也清楚吧,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夏濯四下张望,却无法追寻到声音来自哪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在暗处翻滚,沉默地等待着他的靠近。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个阶梯。

    突然,一股刺骨的恶意骤然袭来,原本安居于头顶的黑暗凝聚着一种滔天的怨念凶猛地向他扑来,像一直对他冷眼旁观的世界受够了他的久呆,即将要将他置于死地。

    突如其来的恐惧擒住了他的喉咙,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氧气扼杀在外,浓重的危险压迫着他的胸腔和喉管,难以言喻的溺水感让他无法呼吸。

    黑暗像沼泽一般紧紧吸附着他的身体,用更大的力将他往楼梯上方拽去。

    然而还不等他双脚离地,墙上的画框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一缕白色的烟从中探出,它看似弱不禁风、一挥即散,对比起那片庞大的黑暗而言有种蚍蜉撼大树的羸弱感,却偏偏蛮横强硬地驱赶了夏濯四肢上缠绕的黑气,随后温柔且亲昵地缠绕在他的指间,犹如随处可见毫无危害的寻常水雾。

    耀眼的白光迟来地从眼前炸开,仿佛大雪压城声势浩荡,擦过他的肩时却又如同鹅毛那般轻盈。

    夏濯闻到了一股类似萦绕在雨后松林中清冽的味道。

    这是他进入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后第一回察觉到心脏跳动得有多剧烈,砰砰的声响和急促的喘息混为一团,成为了整片纯白空间中唯一的声音。

    心口蓦地涨成一团,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他却体会到了死亡和重生。

    那团白烟渐渐凝成一双手的形状,它们用冰凉的触感捧起夏濯沉重的头颅,在他额前缓慢而又郑重地留下了失温的一吻。

    “宝贝,该醒了。”

    奇异的眩晕随着这道宛若叹息一同到来,他剧烈搏动的心跳也慢慢地平息了。

    “……没有好好看着你长大,但妈妈爱你……”

    一滴水坠在脸颊上,夏濯愣怔地抬起头,但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画面的最后,白光逐渐散去,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走廊……

    夏濯猛地惊醒。

    失重感让他身体扑腾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陷在一片柔软的被褥中。

    床头灯的光被调暗,坐在床边的高大人影在他有动静时同样醒来,目光正一错不错地锁在他身上,布着淡淡血丝的眼眸里全是担心和忧虑。

    “关渝舟……?”夏濯晦涩地开口,一股钝痛却从心口炸开。他顿时满身冷汗,不得不用力蜷缩起身体,又努力地伸手去抓面前的男人。

    关渝舟吓了一跳,他赶紧把人抱住,“我在,是哪里不舒服吗?”

    凳子在地板上摩擦带起吱嘎的刺耳声响,夏濯猛地咳嗽几声,他收紧了胳膊,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节奏,如同要将人揉进身体中一般紧紧地抱着关渝舟,让两人之间容不下任何空隙。他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咯吱咯吱摩擦的声响,但他却难以形容那种血肉被剔除的痛苦,只能无声地喘息,良久才嘶哑地低喃出声:“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关渝舟抵他的额,温柔地安抚他的每一丝情绪,“又做噩梦了吗?没事,你慢慢说。”

    夏濯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最终变成一滴泪缓缓从脸颊滑落。但他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滴眼泪不属于他,而是另外某个人留下的。

    他焦躁地开口:“我不记得了。我梦到了什么人,但我想不起来……我觉得应该是不该忘记的事情,但 ”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见他有些语无伦次,关渝舟温声打断了他,“饿不饿?你睡了好久了,起来吃点东西?”

    这句话让夏濯冷静了下来,他绕过关渝舟的肩,看向后方遮挡严实的窗帘,“……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经到第三天了。”关渝舟顿了顿,“应该在凌晨这样,还没到早饭时间,先吃点别的?糖要吗?”

    没想到一个午觉竟是睡了十几个小时,关渝舟肯定一夜都没闭眼,全都守在他的身旁。不想让对方太过担心,夏濯点了点头,可等闻到那股奶味,忽然又脸色煞白地干呕了一声。

    “抱歉……我还是不想吃。”

    “和我道什么歉。”关渝舟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将手里的糖都塞去他的口袋,“想吃的时候再吃。”

    “嗯……等一下。”夏濯抓住了他还没抽回去的手。一股温热的气息扶过他的耳畔,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零散的记忆片段。

    关渝舟点点头,漆黑的双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仿佛其中就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了。

    “我想起来了 是四楼。”夏濯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了四楼。”

    关渝舟停顿一下,随后眯起了眼:“现在能下床吗?”

    夏濯掀开被子,“可以。”

    关渝舟无疑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梦到四楼开放了,那么说不定梦境里也是如此。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并不要紧。这个点其他三人还在休息,他们关上房门走出楼梯口,夏濯下意识抬起头往墙上一望

    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那幅画像变了!

    画中的女人露出了完整的面容,和夏濯相似的眉眼中坠着点点璀璨如宝石的星光。

    她皎白的皮肤上缠绕着繁复又隆重的金饰,分明没有在动,但纷飞的舞女裙却仿若带起了一阵风,萦绕在周身的灵动无法忽视,仿佛只要一个照面便能将人三魂七魄给尽数勾走。

    而现在,那张毫无瑕疵的艳丽脸上满是笑容,正温柔地注视着夏濯。

    第230章 沉于昨日(二十一)

    正如夏濯离奇的梦一样,填充在走廊里的黑暗消失了。

    有了新的进展,其余人很快与他们在楼梯上汇合。

    比起一切都未知的四楼,褚津的更多注意力都放在了墙上。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毫无疑问,画像上是个难得的美人。

    他口口声声说夏濯长歪了,没有遗传到他妈妈万分之二的精髓。

    那仅有的万分之一,指的是他还称得上相似的眼睛。

    原本以为夏濯会气急败坏追着自己喊杀喊打,结果对方压根没工夫睬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画中人,片刻幽幽地冒出一声叹息。

    虽然平日里总会损人开玩笑,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褚津还是知晓的,见他兴致不高,便也止住了自己的好奇,什么事都点到即止了。

    现在已经到了第三天早晨,距庆生会的到来只剩十二小时左右。

    一行人踩着布满脚印的楼梯抵达四楼,之前覃小黑没在楼梯口发现廊灯开关,他们附近仔细搜寻也一无所获,不知是本来就没有灯还是坏掉重拆了,哪怕可见度提高了一些,可没有光亮的过道仍免不了让注视着它的人心生不安。

    “你们说,之前追着咱们的怪物到底在不在这层楼上?”褚津贴着余子昂的胳膊,声音明显没有刚才的洪亮,完全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夏濯还沉浸在画像无法装进仓库带走的可惜中,闻言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墙上一路往里延伸的手印,“找找不就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呸,没错个屁。等真到它面前了措手不及的可就是咱们了。”褚津提议:“要不要先去看看升降机在不在?”

    关渝舟颔首,“可以先确认这点,也算是留一条后路。”

    敲定了第一个目标,便立即投身于行动中。

    手电筒圆形的光圈在昏暗的走廊上摇曳,所及之处无论墙壁还是地面都有着凌乱的划痕。

    他们特意放缓了步伐,尽量不制造不必要的动静,一致的脚步声均匀地回荡开来,除此之外只剩下中央空调和排风设备运作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