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昂颔首,“对,试过了。”说完他更加用力地攥住门把手 一路淌下来的血已经完全把门给遮住了,跟个水帘洞一样血流密集地往下蔓延,滑溜的触感令人头皮发麻。

    门依旧严实地卡在墙中,两者像完完全全长在了一起,任他动作多么剧烈都无法将其撼动分毫,甚至一点撞击摩擦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做无用功后,他不得不放弃,主动提议道:“要不大家一起挪柜子试试。”

    “我来吧。”夏濯朝他走了几步,深吸口气似是稳了心神,随后伸手泡入粘稠的血液里一通摸索,在抓到金属的把手时稍稍用了点力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其他几个人都顿住了,余子昂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夏濯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扭头笑着解释道:“这个门有点问题,卡锁的位置时间长产生了偏移,所以开门前得先往后拉动一下 看,就像这样。”

    他手臂穿过门框,将缝推得更开。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扭曲的走廊,头顶原本熄灭的灯不知在什么时候亮起了红光,墙壁、地板和天花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拧成了怪异的形状。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像是在提醒他们那个四个头的怪物又即将出现。

    夏濯走出了门。

    他站在红灯下,朝几米开外的覃念招了招手,小声道:“我刚才找到了一袋果冻,偷偷分给你几个,他们都没有。”

    覃念:“ ……?”

    在他刚迈开腿准备跟着人出去前,关渝舟冷声开口了。

    “别动。”

    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冷,覃念吓了一跳,立马僵硬得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夏濯无辜又委屈地瞅过去,手里还真提溜起一个彩色的塑料包装袋。

    关渝舟单手扣住小孩的肩,抬眸隔着一门的距离与青年对视。

    一张一望了片刻,他问:“钥匙藏在哪了?”

    夏濯像是没听清,疑惑道:“什么?”

    钥匙?什么钥匙?还能有什么钥匙?

    褚津不太灵光的脑袋不知怎么突然高速运转起来 他们现在唯一发现并且没有获取到的钥匙,就是出现在怪物身上的那把!

    他被关渝舟话中所包含的巨大信息量砸晕了,再看看还懵懵懂懂的夏濯,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

    不会吧,不会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关渝舟提着斧头,隔着不断流淌着血帘凝望他,“好。那我换一个问题 夏濯呢?”

    夏濯看他的表情更奇怪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不就在这吗?”

    关渝舟贴着门框缓慢地磨了下斧刃,在原本干涸的血迹上覆上新的一层新鲜血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

    夏濯眼神闪了闪。

    “我见过太多虚假的他,不光是前几日的碎片,在那之前无数次梦境都想借他的手处我死刑。”关渝舟平静道:“但我至今仍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你演技恶劣到还没有他三分像,我想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早看穿了你的表演。”

    余子昂轻轻颔首,覃念也略带敌意地盯着他。

    褚津左瞧右看,有些心虚。

    “哈哈。”

    “夏濯”皮笑肉不笑,哪怕被以利器威胁,却不急不躁地两手一摊,“你们很警惕,也很冷静。我的确不是你要找的那位。”他顿了顿,随后咧起一个更大的笑容,“但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你伤害我,他就会同样有痛感。只要你杀死我,他也会立即死亡……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走廊里倏地挂起一阵阴风,身后传来尖锐刺耳重物摩擦的声响。房间里的家具瞬间被倾倒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猛地砸来!

    这摆明了要将他们压死或赶出房内,但同样也给了他们一个提示 真正的夏濯肯定还被困在房间里。

    关渝舟手臂一挥,飞来的桌椅顿时被劈成两半,带着木刺的碎板迸溅着擦过他的脸颊,瞬间划开一道颇深的口子。但他反应再快,也赶不及家具的填堆,一座矮墙顷刻间砌在他们面前,隔开了狭窄的玄关和其他空间。

    漫天的灰尘在灯下起舞。

    “夏濯”手插着兜,闲适地看着他们抑住咳嗽,最终视线还是回到了撑着门沿一脸阴沉的男人身上。

    “看在当初是你害死他的份上,我就给你一点提示好了。”

    随着他悠悠的话语,关渝舟手腕一颤,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慌张、震惊、痛苦……无数的负面情绪交织着,他张嘴想要追问,却发现自己脑子一时陷入空白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不光是他,其余的三人也愣住了。

    什么叫关渝舟害死的?

    “当然,你可以认为我是在说假话。”

    “夏濯”嬉笑着欣赏着他此刻丰富的表情,并主动走回门前,逆着鬼气森森的光线,将左胸抵上了锋利的斧尖,“就算是这样,你也能下得去手吗?”

    ……

    柜子外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夏濯耳边只剩下冯永新的低语:

    “大家都走远了,谁都不会留下来。人在灾难来临时只会顾及自己,谁还有功夫来管旁人?”

    夏濯幅度细微地挪动手指,尝试扒向柜门 可他很快就停顿下来,原本只有一米多厚的衣柜不知怎么摸不着边界,左右两侧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阴沉沉的黑色之中,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从唯一拖着他的木板上摔落,跌进未知的深渊。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冯永新古怪地笑起来,“看看那里,小少爷。”

    夏濯感觉自己的成了任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他僵硬地随着冯永新手指方向转过头,凝视起面前的一片黑暗。

    诡异的红光中,一把铁打的椅子坚硬地立在那里,一个头颅低垂的人被束缚着手脚,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冯永新站到他身后,蛇蝎般的口吻里满是恶念,“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当然 我可永远忘不了见到你后的每一时刻,直到你杀死我,让这段记忆成为永存。”

    夏濯没说话,他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像是尸体混合着发臭干涸的血液,带着阴冷湿寒的触感从后方涌来。

    冯永新的身影不紧不慢走进了那片光影中,他用惨白的手抬起了椅子上人的头,让那张面孔清晰呈现在夏濯眼中 那是一个双眼空洞的“自己”。

    夏濯无法自制地开始颤抖。

    “‘性偏好障碍’……这可是很严重的疾病。”

    这时,又有一道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鲜红的灯光将几人的身影勾勒出模糊不清的轮廓,他们穿着和冯永新一样的白色衣褂,鬼魅的姿态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无声无息地自面前掠过。

    带头的人拿着完整的病历簿,弯腰恭敬而又严肃地与中间手拿黑杖的老人分析情态:

    “我先前听外面媒体说您家继承人和一位姓柯的男明星有染,虽然澄清了,但导致的后果却很严重啊。这紧要关头要是再被人抓到了把柄,万一谁给精神病院那边通了信把您孙子给送进去了,让刚有消停架势的舆论又一次暴起,我平心而论,那肯定会对您夏家造成更深远无法逆转的负面影响。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在事态严重之前治好他……”

    仿佛宅子中的一切都消失了,旋转的木质楼梯、华丽又昂贵的吊灯、奢侈的大理石雕像、森严宽大的厅堂 几日来遇到的所有都泡影似的没了踪迹,入眼的世界中只剩下眼前挣扎喘息的瘦削人影。

    他看着自己被迫喂药、注射,无止尽地被剥夺自由,在一片坟场般寂静孤独的小房间里无声地乞求。

    记忆碎片如针扎进脑海,熟悉的恐惧感犹如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凶猛地一波又一波毫不停息冲击着他的防线,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日一般。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几双手死死按在灌满了水的盆中无法呼吸,挣扎间刺骨的冷水不断朝外溅射,落地后在光线下染上了血液一样病态的颜色。

    “不……”

    “医生”中的一人道:“可别怪我们这样对你,是你那个同性恋对象对你不管不问。你看提了分手后他来找过你吗?没有吧?哈哈,忘了他吧,夏老爷子还等着你治好了去联姻,可别让他等太久,也别耽误咱们的工作啊。你是被有钱人家带回来了,但我和我这几个兄弟还得靠自己赚钱吃饭呢……”

    “小于求你……求求你……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助理淡漠地将餐盘放到门口,“您该听老爷子的话。”

    “爷爷……我听话,我听话……你放过他,我会和他分手……”

    夏洪坐在华贵的沙发上,“哼,看来治疗是有些效果。等你什么时候把他给忘了,我再考虑让他好过,在那之前你先乖乖地呆在房间里,其他地方就别去了。”

    夏濯看到自己憔悴得不成人形,那张脸越来越陌生,眼中渐渐被恐惧和担惊受怕所填满。

    他的头前所未有地疼痛起来,剧烈的两级撕扯让他无法招架,整个人从狭窄的挡板上摔到地上。慢慢的,画面里的人和他融合在一起,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抱住自己,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冯永新俯下身,在他耳边说:“痛苦吗?小少爷。这些都是被你丢掉的记忆,我有替你好好收着。你以为把所有都抛弃就能快乐地过一辈子?你可是亲手杀了我,我又怎么会平白让你忘掉这些呢?”

    成千上万吨的空气死死压在他的身上,他仿佛已经被关在这里过了几个世纪,可那些痛苦不堪的折磨却没有尽头,强烈的窒息和压迫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扭曲成一团,心跳的每一个节拍都打在刀尖上,多活一秒都会让他感受到生不如死。

    胸口的吊坠发出幽幽的光泽,夏濯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鱼形玉石碎裂的声响犹如钟鸣,几乎震得他头脑发晕。他最后仅剩的一点清醒让他意识到 这个吊坠有问题。

    当初夏老爷子在佛堂中许下了两个愿望:第一是让他身体健康且平安;第二是让他回归正轨。

    现在吊坠已经保过他一命,算是应证了第一点。而随着时间的消耗,是时候应证第二点了。

    腥甜的血液在口腔内慢慢扩散,无形的风在高处回旋。浓烈的眩晕消下几分,星星点点的黑色从眼前褪去,面前悬空的几十米高度几乎让他下意识避开了脸。

    这里是夏宅的顶楼,往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无数次的噩梦拟化为现实,印象深处埋藏的失重感在此刻浮出水面,空空荡荡的前方使他脑海中闪过尖锐的嗡响,最终和冯永新的催促汇聚成了一条线

    跳下去吧。

    只要跳下去,所有的一切都会得到解脱。

    冯永新悬空飘在他一米开外的位置,面容激动到扭曲。他直直朝夏濯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拥抱迎接的姿势:“来吧,过来吧,他们都不会拯救你,只有我会接纳你。到我这里来,我原谅你曾经所做的一切,你也不会再如此痛苦……”

    夏濯愣愣地起身,像是着了魔一样晃动着脚步,在只有分米宽的边沿上迎风而立。他的身体因剧烈的疼痛而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被汗浸湿的凌乱发丝狼狈地贴在失了温度的脸颊上,眼中不见一点光亮。

    冯永新笑容扭曲的弧度更大了。可下一刻,他灰突突的双眸中满是不敢置信,怔怔地往下看向自己的胸口。

    原本捅入腹部的刀直插入了他的心脏。

    “我之前根本没杀死你。”夏濯看着他,眼睛里装着点暗红的色泽,“现在才是。”

    在冯永新的身体化为齑粉的前一刻,他在反作用力下跌回了平台。

    心脏跳动愈发的没有规则,他扣住了自己的下颌骨,将压抑着许久的痛呼完完全全囚在嗓子深处,连一声模糊的低吟都没溢出来。

    意识在逐渐远去。

    夏濯紧闭上双眼,垂着头埋进手臂中,视网膜上还烙印着狰狞的红。

    ……

    血液如雨洒满整个走廊,把几人身上的衣服都染变了色。

    褚津瞳孔睁得滚圆,里面残留的惊恐紧锁在关渝舟身上,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人能面不改色地劈开与夏濯完全相同的那具身体,那种毫无温度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就在思绪杂乱无章中,地上“夏濯”的尸体膨胀起好几倍,一股陈旧的腐朽味道传入了鼻腔,它在瞬间变回了几米高的巨型怪物。怪物的呼吸已经停止,浮肿的身躯瘫软如泥,四个头颅上的眼睛都已翻白,被一刀两段的肚子中还在不断滑出裹着油腻的内脏。

    关渝舟弯下腰,几个手指缓缓伸入了它露出的胸腹内,拨开滑腻且血腥的器官,一点点地向里搅动翻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