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回去看看?”

    夏濯下意识否认了,“不想。”

    “嗯。那接下来我们该算算账了。”男人倾身向前,伸手缓缓扣住了夏濯的脊背,将他轻轻一带便拥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冰冷,不像作为人类时带有温度,就连心跳也微乎其微。夏濯心中突然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头脑完全蒙住了,似乎从未料到现在的状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整段喉咙被卡住了一样。

    主神下巴搭上他的肩,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但夏濯看不见他的表情,无法判断是否这声笑是自己的幻听。

    “倒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夏濯呆呆地抬起胳膊,身体还残存着某种记忆,无法抗拒地回抱住他,“什么有趣的事?”

    主神毕竟掌管着整片星海,他拥有进入主位面的权限。不过这种权限也受到了世界的约束,他无法拥有存在感,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于是他陷在茫茫的人海中,就犹如一粒尘埃,只能静静看着一切的发展,却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以以本体游走世间,但如果他的存在被主位面的任何一个生灵所感知,那么星海会为了保全原则将他传送回去。

    他原本就在飘荡,没有人会对他好奇,也没有人会对他留有印象。

    直到“夏濯”的出现。

    夏濯执意把作为过客的他拉入了主位面,让原本被排斥在外的灵魂与一切构造起了联系。这种联系是不被允许的,于是星海强制将他抽离,可夏濯对他产生的感情却凝聚成了一枚分量颇重的钉子,仍牢牢抓住了他的一部分,让他残缺的神魂得以停留。

    一旦联系建立,想要再断开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了。

    后来的“夏濯”和“关渝舟”陷入情网,一个在既定的25岁死亡年纪自杀时产生了执念,触发了星海的梦境系统,另一个则是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同样有了执念,选择许下让人死而复生的心愿。

    这都什么对什么。

    分明是两个本就不属于主位面的灵魂,偏偏都要把对方挽留下来。

    夏濯感觉滑稽,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他看见主神冷着的那张脸,又顿时笑不出来了。

    “那就是个意外,我也没想过会在主位面遇到你。”他试图解释,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要当那些在主位面发生过的事从来就不存在?当那些拥有过的快乐、痛苦全都只是不该当真的虚假品?

    又不是他的错,他哪知道关渝舟就是披着皮的主神?

    而且……

    夏濯撇了撇嘴。

    主神分明在入梦的过程中清醒过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叫醒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其中有一次就是在清醒状态下将他摁在树上亲了一通,而且床上也凶得要命,怎么说吃亏的都是他才对。

    他面色古怪,心想:难不成主神的确喜欢“夏濯”的躯壳?喜欢那种容貌的男性?

    “并不是。”男人忽然开口,否认了他的看法。

    “……我说出来了?”

    “嗯,说出来了。”

    “哦,我还说如果你喜欢‘夏濯’的样子,完全可以再制造出有相同皮囊的督查者放在身边看着。”

    “是吗?”男人淡淡地反问,仿佛对这个提议并不怎么上心。随后他以前所未有的轻松口吻说:“不过我要说的‘有趣’不是指这件事。”

    夏濯下意识反问:“那是什么?”

    男人松开怀抱,忽然伸手往椅子后摸去。夏濯顺势追随着朝那边一瞧,发现后方居然堆着很多从主位面带回来的东西,而且竟是全都有些眼熟……

    这不,主神手里拿着的东西就很眼熟。

    非常眼熟。

    那是一个封面被磨损的笔记本。

    “?!”夏濯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也顾不上礼仪规矩,赶紧伸手去抢,“等 ”

    可原本在他面前的男人忽然咧嘴一笑,深邃的眼里满是兴味和愉悦,就那么凭空从他面前消失了。

    下一秒,男人在他身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重新出现,翻开本子前几页以平稳的朗诵腔调念了起来:“2010年9月10日,考虑到我已经是个十八岁的成年男性了,所以一整晚都表现得相当稳重,一个屁话都没闲扯。看得出辅导员对我很满意,当众拿我当了表率,要大家和我学习。虽然舍友们对我投来了鄙夷的目光,但我觉得辅导员说的十分正确,我的优秀有目共睹……”

    夏濯扑过去,怪叫道:“别念了别念了!!!”

    男人一手搂住他,力气大到完全单方面压制,就跟提溜着一只小猫似的轻松继续往下读:“2011年2月15日,今天期末考成绩可以查了,我的优秀评分没有一丝悬念,补考距离我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和那些懒惰的舍友们比起来,我这寝室第一拿得当之无愧。他们问我怎么做到上课睡觉还能不被老师记挂科,我回他们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夏濯捂着头,羞耻得痛不欲生:“嗷嗷嗷嗷嗷嗷啊 ”

    然而他的叫声并不能完全盖住男人朗读的声音,“2011年8月19日,我拍了很多照片,关渝舟说拍的不错。那可不,优秀的人做什么都应当优秀。我觉得他已经对我有所欣赏了,今天的我依旧是个芳心纵火犯。

    “2011年12月25日,今天是圣诞节,和关渝舟一起去爬山了。路上他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他,我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回来后我又仔细想了想,我的确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他。但他是我拒绝所有人的理由,也是我不爱其他人理由。

    “2012年8月15日,我妈做饭真好吃。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所以在我妈要教关渝舟炖牛腩的时候我便默许了,给他一次套住我胃的机会。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山城玩了几天,可能因为有生日加持的原因吧,本来之前计划了好多要做的事,可后来到了宾馆就只想……结果这家伙竟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还口口声声说我年龄小。不就比我大一岁多点吗,装什么家长做派?21虚岁还小吗?不小了吧,放古代都能生五六七八个了。他是不是不行啊?是我屁股不够翘吗?还是我扭得不够骚?

    “2012年11月9日……”

    夏濯感觉自己要窒息了,恨不得当场去世。

    他虚弱地放弃了挣扎,当初写这些日记的时候完全就是放飞自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现在被旁人读出来才觉得有多么不要脸,尴尬的脚趾差点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两厅,一张脸也涨得通红。

    就在对方还要往后翻的时候,他气昏地习惯性控诉:“我要和你分手!”

    这话一说,两人皆是一愣。

    这下真的差点心跳骤停了,夏濯赶紧试图挽救:“不是,我的意思是……”

    主神将笔记本一合,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说吧,我听着。”

    夏濯哑然,他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相当后悔,后悔到恨不得回到十年前,把哼哧哼哧写日记的自己给敲晕埋了。他难得磕巴,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我、我又没写你坏话,还没告你侵犯我的隐私权,你怎么就一副等我解释的样子了?”

    合着完全忘了星海没什么隐私权可说,而他更不过是面前的人亲手制造出来的。

    他那副恃宠而骄的样子渐渐就跑出来了。

    “确实。”主神颔首:“十篇日记中有八篇都在写爱我。如果按照人类的方式,这的确算是某种夸奖。”

    夏濯:“……”这就让他无话可说了。

    “我”这个自称像是某种讯号,连带着腰上横着的那只手都似乎收紧了些。但仅在一瞬间,男人又松开了他,顺势把日记塞进他怀里以作归还,同时道:“还要纠正你一点,你在主位面遇到我并不是什么意外。”

    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在夏濯脸颊,冰冷的指尖一路留下如雪般短暂的温度,“我就是跟着你去的,也是为你选择了留下。”

    “所以那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我的希望所导致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夏濯(严肃):关于前男友偷看我日记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关渝舟(眯眼):前男友?你再说?

    第234章 我是爱您的

    “我听不懂。”夏濯直言。

    什么叫“那不是意外”?什么又叫“我是为了你留下的”?

    “如果导致发生这种事的原因不在我,那是不是代表我不用受到惩罚?”

    主神默了几秒,“你就在惦记这种事情?”

    夏濯古怪地看他:“我能不惦吗?我怕因为我的失职导致被你抹杀。”

    抹杀?男人挑眉:“我只说了那不是意外,并未提到原因不在你。”看着夏濯皱着眉满怀心事的样子,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我可以给你点思考的时间。”

    回到住处,夏濯都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他坐在堆着脏衣服的沙发上,地板一路丢着薯片鸡骨头瓜子壳和花花绿绿的彩色塑料包装纸。离开前整齐的茶几上放着几个干瘪的橘子皮,抽屉里存的那些糖果也被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酥饼散发着微弱的存在感。

    “哦啦啦啦……”欢快的哼歌声越来越近,苗乌裹着浴巾,热气腾腾地从浴室里窜出来翻冰箱,随后摸出最后一只雪糕叼进嘴里,期间身上没擦干的水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正喟叹着闲适又无人看管的自由生活,他眉飞色舞地一扭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督督督督督……”

    “嘟什么嘟。”夏濯不耐烦地打断。

    苗乌从震惊中回神,紧抓着身上的浴巾,一副小媳妇的扭捏模样:“您不是请了三十年的假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夏濯扫了一眼狼藉的四周,再扫了眼小正太故作乖巧的脸颊,幽幽道:“我再过个一两年回来屋里都能长蘑菇了。”

    “那不可能,咱们星海不长植物。”苗乌一边飞速收拾,一边干干赔笑:“再说这都不是我搞的。之前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忽然闯了进来,并且得寸进尺地居住在这里,真的是脸皮又厚又硬,怎么撵都撵不走,甚至还删掉了您游戏机里的记录!不过我已经帮您重新打回去了,甚至分数比之前还高~”

    夏濯冷冷地问:“哦?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和我一样蛮不讲理?不负责任、又蠢又中二?”

    “那怎么能和您一样呢?您……”苗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说了一半顿住了。

    这些词好像都是他之前私下里吐槽过的,为什么上司会知道?

    再怎么心虚,他也义正言辞:“是不是那个傻逼乱说了什么,您可千万不能上当,他那张嘴就是吐不出象牙。哎呀我之前也和您说过,人类都狡猾又谎话连篇,他肯定是想让我背锅!”

    “呵呵,背锅是吧。”

    苗乌一听他笑就浑身发寒,生怕他一怒之下把自己发配边疆,比如到什么穷乡僻壤的位面里支援个十年三十年,到时候天天和一堆神经兮兮的原住民打交道……那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夏濯明显心不在焉,目前还没功夫收拾他。

    他盯着写满了各种甜言蜜语的日记本恨不得自戳双目,可偏偏那些回忆他舍不得丢,那是陪伴了他近十年的欢愉,几乎烙在骨子里的爱意根本无法在短时间磨灭,尤其是对上主神那张脸时他就更抗拒不了,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不留神就乖乖就范了。

    可是主神却说他有责任,说不定还会把他抹杀!

    之前还口口声声说多么爱他,现在居然要把他抹杀!

    “苗乌。”

    他喊了小正太一声。

    苗乌立正站好,“哎。”

    “你谈没谈过恋爱?”

    “……督查长,我死的时候才六岁。”

    夏濯点头:“也是,小屁孩一个,懂什么爱情。”

    这就不能忍了。

    苗乌敢怒不敢言,自信一拍胸脯:“我好歹也算个前人类,关于爱情的事当然多多少少也有了解。”

    “说来听听?”

    “我四岁的时候就有老婆了。”

    “噗嗤。”

    苗乌脸顿时红得像个番茄,梗着脖子喊道:“我说的是真的!她又漂亮又可爱,穿着小碎花裙,还心灵手巧地给我做过花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