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在他背上轻推一把,“尽管去,别担心。”

    无论是空气中飘散的淡淡咖啡香气,或是房子里隐约看见的走动人影都昭示着这里是有人使用的,不像是所谓的私人住宅。夏濯被带着往里走去,绕过一处被修整得整齐的灌木丛,一股淡淡的花香顿时拂上了脸颊,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规模不大的花园。

    几种色泽浓绿叫不上来名字的植物占据了大半的面积,鲜艳的花掩映其中,温暖的阳光笼罩着生机勃勃的一切,使得整片空间明亮开阔,让看见的人心情也不由自主跟着好起来。

    “这里是一家咖啡店?”夏濯看见了远处屋檐下挂着的“coffee”圆牌,不由得向他确认。

    主神颔首,轻车熟路地从编制椅下拿来花艺剪刀,却没有递出去,而是娴熟地走到栽种着玫瑰的那丛花前,挑了其中开得最艳的一朵剪下除刺,很快那朵花便在他的掌心绽放。

    阳光穿过层层绿叶在男人身上投下光影,一阵微风吹过时,那些光斑如水般在他的肩和黑发上缓慢流动,揉出一片片温柔的光晕,深深映入夏濯的眼中。

    他移不开目光,纤长的睫毛上也跃动着闪烁的光,“不是说好我来剪的吗,你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

    主神坦言:“怕你被抓去坐牢。”

    “……什么啊!”夏濯意识到他在拿自己说的话反过来揶揄自己,顿时不满地扑了上去。

    他本意是去抢夺那把剪子,可没想到刚摸到边缘,眼前的男人忽然随意将作案工具扔到一旁,修长的手臂从后搂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拽入了怀里。

    夏濯:“?!”

    他连一个单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只在一阵天旋地转间被拉着向前摔进花丛,将几株原本娇嫩生长的玫瑰压了个严严实实。

    耳边填充着枝叶断开的杂乱声响,顷刻间,浓郁的玫瑰香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交织着对方身上独有的冷冽气味,一丝不漏地侵占了他的感官和身体。

    夏濯心跳慢了半拍,心说这家伙突然发什么神经,吓了他一跳!

    可怜的花瓣飘了一地,再加上土壤间的灰尘弄脏了身下的衣摆,他立刻就要爬起来。然而男人横在他腰间的手却又缩紧了几分,同时还吃了痛般倒吸一口冷气。

    声音清晰钻进夏濯耳中,他忙问:“摔到了?”

    主神顿了顿,“好像有花刺扎到背上了。”

    “活该,谁让你对它们一点都不怜惜。”夏濯责备他一嘴,却不再挣扎。他垂眸看着覆在黑色衣服上的鲜红花瓣,将它攥在手心里碾出糜烂的花汁,同时嘟囔着质问:“你是不是就不想让我送你花?先假意带我来,又阻碍我的行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主神。”

    “怎么还这样称呼我?”

    夏濯柔软的发丝耸拉着,他迟钝地思考了一下,看上去有些乖巧,“那该叫你什么?”

    主神看着他,用手中仅剩的那朵还完好的花瓣碰了碰他的脸颊,“你觉得呢?”

    夏濯想了想,“关渝舟?”

    男人笑了,轻应一声:“嗯。”

    夏濯心口蓦地一涨,他下低头,看见那张总是刻板的面孔被阳光稀释得温柔且无害,漆黑发亮的瞳孔间清晰地倒映着自己,顶着龙角的小小身影被困在那圆形的光圈中,成了眼珠中的明珠。

    他难以自控地起了贪恋之心,一动不动地趴在男人胸口:“关渝舟……关老师,你说该怎么办?花都被你毁了,这家咖啡店的主人肯定要来抓你蹲大牢,到时候你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关渝舟枕着一堆绿叶,好整以暇地答:“那就把你押下。”

    夏濯顺溜接话:“等我熬死了店主再自己回去?”

    “可以,连赎你的钱都省了。”关渝舟暗自发笑,将没了刺的花枝塞进他的指缝间,“今晚我们找个地方入住,明天回司家看看?”

    夏濯听到“司家”时停顿了几秒,随后狐疑地询问:“我们可以在主位面停留这么久吗?”

    “你还在休假,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当初在碰到你之前我也停留过漫长的一段时间。”

    夏濯点头:“那顺路去一趟夏家的墓园,我要当面骂夏洪几句。”

    他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啊对了,你的背不碍事吗?会不会像动画片里一样被扎出好多窟窿眼?”

    夏濯想起猫和老鼠里的汤姆就是屁股被钉子戳了好几个洞,导致都可以浇花了。同样的剧情动画换在主神身上,顿时笑得眼都弯成了月牙。

    关渝舟可谓是对他了解透了,“又在想什么坏坏的事?”

    夏濯反驳:“才没有坏坏。”

    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出入咖啡店的客人们并不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靠近主人的小花园。轻柔的风吹得人神经放松,闲适得昏昏欲睡。

    夏濯在他怀里赖了一会,断断续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在夕阳落下前不自觉地撒娇:“一会我们能找家店吃饭吗?或者去你之前住的公寓,我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关渝舟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给我抓住你胃的机会?”

    夏濯噎了半晌,“……再提日记就自杀。”

    “好,我来安排。想吃什么菜?西餐?粤菜?或者是湘菜?说说看。”

    夏濯却道:“想吃薯条和炸鸡。”

    “你确定不是故意找茬?”

    “怎么会呢。您可是我最敬爱的主神大人,我怎么敢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呢。”

    “花都没如约给我,已经有胆子阴阳怪气了。”关渝舟无奈:“惯的你。”

    “那可怪不了我。”夏濯趴累了,他坐起来,边把手里攥着的那朵递出去边慢吞吞地说:“只有这个了,要不你先将就一下,走个复合流程?”

    借花献佛也没这么献的。

    “复什么合。”关渝舟把花接回去,起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夏濯蹲着看他拍去身上的泥土,“什么时间?”

    “这家店的主人在六点半左右会出来浇花,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得离开。”

    夏濯:“……”

    他赶紧跟着站起来,从头到脚乱摸一通,却没翻出来任何能用于抵债的东西。

    几株玫瑰虽然价格不高,但被毁坏的心情肯定是糟糕透顶的。他在自己身上摸不出一个钢 ,便改为伸手去掏关渝舟的口袋。

    晚霞由开始的橙黄逐渐变得绯红,远处的天空一半蓝灰一半被染了艳色,关渝舟微抬着手任他搜身,脑海中闪过还浑身稚嫩的少年抱着花于长椅上等待自己的画面。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主神每每回想仍旧会心动不止。

    他抿了抿唇,用肩轻轻撞了一下夏濯。

    夏濯刚要把一堆找出来的发票再重新往回塞,被他这么一动纸张差点脱手飞出去,面颊硬是挤出了点无措的怒意,“干嘛?”

    关渝舟静静地看着他,片刻道:“回星海后,我打算办一个婚礼,邀请所有其余位面的掌管者来参加。”

    不知哪来的蝉鸣,险些将他的低语盖过去。

    夏濯嘴唇微张,停了动作。

    关渝舟知道他听到了,继续以平缓的语速说:“答应过你养的海豚 你喜欢sapphire,我可以将它从位面中带出来送给你。

    “还有你喜欢的蓝色窗帘、小叶紫檀圈椅、绿松石的瓷砖……你可以在这段旅游期间慢慢思考,想要什么样式的床,灯,桌子,沙发,天花板上的装饰……

    “等我们回去就尽快填充房子,把一切都做成你想要的样子。当然,我们也可以每隔半年就换一个居所,你如果想养花,我也可以定期从主位面搬泥土回来,种子、水源、阳光……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和我说一声,我都会替你办到。”

    他说了很多,夏濯一句一句地逐字消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他和主神会陪伴彼此度过远远不止千年的漫长时光。

    关渝舟眉眼间敛着沉郁的爱意,就像之前无数次望向自己时一样喑哑无声。他说这些话时声线也郑重,似是在进行一场认真的商量。

    对望间,关渝舟便用臂膀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空着的手带到自己胸口,隔着衣服触及到结实的肌肤,以及感受下方正不断跳动的力量。

    他看着夏濯的眼睛:“是你将它给了我。”

    夏濯目光灼灼,似乎在这一刻懂了什么,也隐隐猜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就算你禁止我触碰你,亲吻你,甚至再消失个十几二十年……我比绝大部分人都更加坚定地相信感情,并不是因为我已经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或者走过比所有人类都要久的路,而是因为我就是用这样的心情去期待你的到来。”

    他对“爱”只字未提,却又好似字字都不离。

    “所以你,”夏濯头脑像是持续工作了几十个日夜的中央处理器,缓慢且艰难地运转着,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很早就喜欢我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

    在他还没离开星海之前?

    在他压根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的时候?

    “可以这么理解。”关渝舟笑了一下,“但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只是在你走了太久后有些想念,打算去看看你在主位面过得如何,成为人类的你是怎样的。可是当你伸手将我拉住时,我明白了我并不只想远远看着你了。”

    好新奇。

    夏濯摸摸他的脸,又上手捏了捏,主神不会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上身了吧?

    关渝舟好笑地握住他的手腕,“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夏濯瘪瘪嘴,正要说些什么,远远看见有人拿着水管从店门口往小花园来了。

    他们现在不属于主位面,要是被合法居民抓住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下场,他可不想再被封锁记忆一次了,那种感觉太过糟糕。

    “事后你再来补偿人家吧。”他赶紧反抓着关渝舟的手,还不忘让对方把唯一偷好的花给护紧,两人猫着腰以滑稽的姿势从植被后溜了出去。

    刚出了铁门,后方层层叠叠的绿植间便清晰传来一声愤怒的叫骂:“我草,哪个逼崽子弄的?!”

    竟然是熟悉的语言,这让他有些惊奇了,忍不住回头一望

    只见穿着红裙的女士气的折弯了手里的软管,清澈的水流顿时分成了好几岔。

    罪魁祸首早就窜出了事发地点,偏偏在交叉的枝丫间放了一张洁白醒目的纸,很像某些趾高气昂的罪犯会在犯罪现场留下的挑衅痕迹。

    他弯腰捡起展开一瞧,顿时怒发冲冠,指节攥得咯吱咯吱响,“关渝舟我日你大爷!!!”

    这声音一出,周遭的蝉鸣都静下几分。

    看清店主的样子后,夏濯差点没笑出声。他手肘捣了身旁男人一下,“你都写了什么?他能气成那样。”

    除去那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后,关渝舟此时的眼中尽笑意。他贴到夏濯耳边,“我告诉他 这套房子还剩下二十年的房贷,让他每月记得按时上交,不然就会被赶出去。”

    “原来这套房子是你的?”

    关渝舟耸了一下肩,显得有些无辜:“之前是打算接你过来住,因为如果要给你新的身份,最好就别留在国内了。但是现在没了必要,所以我把它转让给了白夫人,他不是一直想开个店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吗?”

    好家伙,真坑。

    那抹红色的人影气势汹汹地开始地毯式搜查起犯罪嫌疑人,眼看离他们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夏濯大笑着拖上关渝舟往后逃命,“哈哈哈,夫人要来抓你了,快走快走!”

    他拉着男人在晚风中肆意奔跑,平缓的呼吸逐渐粗重,像两人的心跳不停地敲击在耳膜上。恍惚间又回到了他们决定抛弃一切在一起的那个炎炎夏日,简陋的巷子中没有夜灯,但却不会阻碍他们追寻彼此的脚步,等一同迈出了那片孤寂的夜,便在人潮中无所畏惧地并肩而行。

    主干道上的各个商铺已经点上了霓虹灯,在渐黑的夜幕中如同五彩斑斓的壁画,温柔地替迷茫的人指引着方向,一眼世界望不着头。

    两人一路跑到中央喷泉下,广场上原本播放的萨克斯已经停止。

    如星光绚丽绽开的水花前,年轻的金发女人正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用沙哑独特的嗓音边弹边唱:

    i have never been so sure of anything before(我从未如此确信)

    i came into the world because of you(我是因为你才降临于世)

    how did you do this,i'd do anything you want me to(你是怎么做到这点的,让我能为你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