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医生接诊过很多精神病患,他从未见过这么小年纪就有这么深重的精神痼疾,也从未见过疯成那样的还能回归成这么冷静状态的。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老师未完成的课题,又或者,这个病患的案例太吸引他。

    医生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研究人体的科学怪人,都是有点疯的属性,喜欢挑战不可能。

    又或许,未烟看起来年纪太小,太孤独,又过于冷静,在某一方面打动了他。

    他没有赶走未烟,留下了这个孩子。

    继续他老师未完的课题……

    ——

    郑医生抿了口茶,并没有细说未烟是怎么病的,那种病到底有多严重。

    他看着眼前刚成年没多久的男孩子,觉得祁燃理解不了,又生怕祁燃知道太多,难以接受,哪怕是精神科医生的郑医生,在了解未烟的时候,都被惊谔住。

    或许在这之前,祁燃从不认为未烟有病。

    郑医生只是说:“那种病症是从母胎带出来的,一般来说,不会遗传,他是个例。”

    祁燃低着头没说话,他双手捧着杯子,热腾腾的茶水还在冒雾气,很暖,但他觉得有点冷,或许是这间诊疗室的空调打得太低。

    少年声音有些颤,他喉咙滚了滚。

    “后来呢?他在国待了三年,他被你治好了对吗?然后,他还回来参加高考,上了一所大学,再后来……”

    祁燃忽然愣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辈子的未烟没告诉他的事情,他上辈子却调查过。

    未烟确实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国内数一数二的艺术学院,他的梦想似乎就是当一名演员,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去报道,更没读完大学,之后像是凭空消失了几年。

    上辈子,祁燃初见未烟的时候,未烟已经被安排进他家的公司,成了一个小部长。

    而这辈子,他却跑了好几年龙套,在影视城摸爬滚打,到了如今,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十八线演员。

    “那……那后来……”

    祁燃声音在颤,这些是他从不知道的,他抬眼看着郑医生,怀揣希望:“他后来治好了对吗?”

    未烟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应该是……

    “没有。”

    “……”

    郑医生叹息一声,继续说:“后天形成的疾病,还有迹可循,可以查出症结,对症下药,去治疗。但他的病是先天的,没有任何原因,根本找不着症结所在,如何治疗?”

    “精神疾病不像身体上的顽疾,器官坏掉了那就换一个,就算更换也没用,只能等寿命耗尽,起码还能通过科技手段知道病因。”

    祁燃面色一点点白下去,他只是紧紧攥着杯子,咬着牙,指节都发白。

    郑医生走到他旁边,拍了下他肩膀:“你倒不必如此沮丧。”

    “在我遇到这小孩之前,他父母每年都会带他来一趟国见我导师,这之后的三年,我那么努力,也不至于没有任何成效。”

    “至少……他应该不会发疯。”

    他走到窗前,透过掩映窗棂的绿荫缝隙,看着坐在楼下廊椅上,沉默着吸烟的青年。他的样子很淡然,根本看不出有病,甚至可以说很健康。

    “看样子,他控制得还不错。”

    “……”

    祁燃本就容易被情绪所波动,他忍了一会,忍不住了,泪眼汪汪地看着楼下的男人。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眶含着泪,瞪大眼睛直摇头:“不是的……”

    “什么?”

    “那三年之后,他真的控制的很好吗?那这些年,他有没有定期找你检查?”

    郑医生沉默了。

    那三年之后,未烟回国,刚开始的一两年,还会偶尔联系,郑医生会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以及叮嘱事项。

    再后来,未烟就不主动联系他了。

    郑医生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未烟痊愈,但他还是怀着希望,骗自己说未烟过得还不错。

    他知道,一个精神病患是有多希望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就算为了一切看起来「正常」,都会不自觉地去否定自己病过,摒弃过去,努力暗示自己正常。

    讳疾忌医不可取,但以未烟的状况,郑医生觉得这反倒是好事。

    科学的医疗手段不起作用的时候,心理暗示反而更有效。

    祁燃:“没有是不是?所以……后来的这几年,他一直就这么不管了?还是说……他以别的方式发泄情绪?”

    郑医生更沉默了。

    祁燃蓦然想起未烟手臂上那一道道伤口,纵横交错,狰狞地遍布在雪白修长的手臂上,一道道痂痕,就像是束缚天使双翼的锁链。

    李时跟他说过,这些伤一看就是自己划的,怀疑过未烟不正常。

    但当时的祁燃沉浸在系统世界观中,他认为那些都是系统给予的惩罚。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系统做的,那也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的副本刚打开,未烟做错了什么,才能在十年前就受到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