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疾行,穿过高盖过膝的草丛,又直接从长着枝杈的荆棘丛中越过,‘哧啦’一声,不及妨,衣衫就叫树枝给勾了个口,划出长长一道,破烂地荡在那里。季柯看了一眼,心想,还说上头有幽蓝草粉末,无坚不摧,原来只要寻常的枝桠就能将它戳坏。这世上又有什么会是真的坚硬无比万夫莫及的呢?

    待入了林中深处,已听不见外头的虫鸣与水浪拍岸的声音,又此地黑漆漆的,树冠遮天蔽日,连丝星光也透不下,季柯才停下脚步。他站定后,一时没说话,此地便恍若无人了。

    腰侧袋中有物蠢蠢欲动,季柯勾勾嘴角,将顺来的乾坤袋解下,摇了摇,方戏谑道:“这里比你那数百年冰冷孤寂的西域海渊如何?”

    无人相答。

    难道是季柯发了神经,不但想着要跑路,还自言自语?

    自然不是。

    在季柯晃了袋子半天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从中响起:“这里的感觉自然很好。”说着又语带威胁,“我想,等我出来后,一定会更好。”

    “出来?”季柯好笑道,“我当然能让你出来。只是,怕你连飞也飞不动罢。”

    “竖子!”

    季柯哈哈大笑。

    不错。

    先前丹阳还问他,金蛟何处去了,季柯还没回答他呢。金蛟就呆在丹阳的乾坤宝袋里。

    这话说来长。

    金蛟要渡的是三重雷劫,他本能寻求天道之外的庇护,试图祸水东引,让季柯替它挡这趟倒霉的浑水。想法是不错,但万万没有想到,季柯他是不怕雷的。

    当时情况紧急,季柯脑中没有多想,只知自己将丹阳推了开,一身沸腾血液无处散发,似要暴体而亡,正巧有紫红雷来,劈中他一道后,竟然仿佛像抚平了躁动的气息。季柯不必多思,只那么瞬间,抓住内外气劲相交的刹那间,借雷电之力将那股多余的灵力给牵引出来。

    一瞬间雷电的气劲又增加了好几倍,而后引到了剩余两道雷上——

    将张牙舞爪而来的金蛟瞬间打得一脸懵逼。

    原本的三重雷劫,感谢季柯的出力,龙虚等于生生受了四下。金蛟初成,金甲尚未硬透呢,还是脆弱之体,就被雷劫打了个外焦里嫩,顿时哀嚎一声滚落水中。丹阳虽被先前炸开的白光激得眼前一片茫然,视物不清,脑子倒还清楚。

    只听季柯道了声:“乾坤袋!”

    便迅速取出袋子,将龙虚装了进去。

    而后是水猊兽带着几人又回到了水面,不过此后丹阳便失去了意识,连带着他用袋子收了金蛟一事,也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忘记了倒好,季柯还想独吞了这头蛟,不告诉他。

    破水而出时,天已又黑。穹影星光洒在湖中,水天一体,他们在水中,犹如在星河里遨游。如果不是浑身湿透十分狼狈的话,倒是能算一桩浪漫的事。

    季柯正在想之前的事,却听密林中,忽然响起嘶嘶声音,又有腥风而来,十分熟悉。他转头一看,又见一对通红大眼,在黑夜里仿佛大红灯笼。与前一夜一模一样。

    这里难道还盛产大蛇?

    不过眼下季柯手中已握了条成了金蛟的蛟王,不需要与之相似却不成气候的凶物。

    那蛇目露凶光,见季柯转过身来,更是将尾巴拍地呼呼作响,仿佛下一秒便要张开大口。

    先前,还有丹阳的剑气救季柯一回。

    眼下丹阳还躺在那里,季柯身上是再无剑气了,虽他手中有剑,难道他要像从前一般,与他的穹影并肩作战,度过此次小危机不成?

    可是季柯却未取出他的剑来,只平平笑了笑:“哦?怎么,昨天那条莫非是你的相好。那就可惜了,它早已被我吞下腹,化作美味佳肴。你若识相,便快走,天涯何处无芳蛇。你若不识相……本尊暂且吃腻了,不大有胃口。”

    那蛇长如此大,当然是听得懂人话的。它固然不是这个人类口中的相好,却也听出了话中那股不屑。凶兽么……再机灵,它也是野兽,一激便起血性。顿时凶相毕露,啊呜一口,如离弦之箭朝季柯疾射而来,树叶无风自动,沙地呼响!

    就见季柯眼中一寒,道:“找死!”五指成爪,大蛇扑将之处,便炸成了不怎么美妙的几段。蛇身扑嗵扑嗵落在地上,重者砸出几个浅坑,鲜血淋了季柯一身。

    季柯皱着眉头,挥开蓬沙般的血雾,嫌弃地掸了掸手。

    “嘁,无知愚物。”

    本来他说不动手,就当真不动手,却非赶上来找死。季柯冷哼一声,掠过地上的蛇,抬脚便要离开此地,然而只跨了几步,却停了下来。被鲜血淋溅的脸上,眼神明明灭灭,一时之间,竟迈不开步子,走不动了。

    原来就是刚才那一眼,他忽然之间便想到,之前他一人独自走在林中时,遇到那蛇的景象。

    他没想到丹阳会来。更没想到对方竟肯提前为他作准备,用剑气护他安全。数百年来,战场征伐,他们魔界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孤身作战的。

    季柯已经习惯了一人面对袭击。

    这没什么大不了,剑门这种门派,就是爱愚善。何况他坑了你这么多回。季柯告诉自己,留在剑门是迫不得已,受制于人。眼下力量竟有恢复,丹阳又不能追赶,连他一袋子的宝贝还被自己拿了过来。你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道理是很不错。

    可他就是——

    迈不开腿。

    因为那位踏着夜色飞身前来的剑修——在他脑中落了一遍又一遍。

    第40章 他回头了

    季柯将魔界故土八位魔将十二位城主的凶面獠牙来来回回想了很多遍,终于成功把丹阳的模样从脑子里一脚给踢了出去。他拎着的袋中,龙虚在里头狂笑:“哈哈哈小子,怎么,走不动了?背叛师门令你寸步难行吧?”

    像剑门小子这种背信弃义的人,龙虚见多了。往常它在水中时,总有修士试图降伏它,不过五回里,三回总有那么些内讧。瞧着人类互相猜疑互相利用,实则是种乐趣。龙虚唯一错估的就是季柯突然的爆发。

    若知道这小子有引雷之能,它才不会那么傻要往他手下钻,而是转头就朝丹阳去了。

    要晓得它乃天道所生,同修天道的丹阳若是伤了它,必遭天罚。

    但它当时为什么下意识就拐了个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