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视线亦落在前头黑色的人影上,淡淡道:“从前不信。”

    从前,季柯是弱,肉眼可见的弱。可自他能将丹阳几人自海渊中带起,丹阳便敏锐地察觉了对方的变化。方才暖床时,他也探过季柯体内灵气运转。很奇特,修道者,均有气海,季柯却没有。他的体内如同深渊,深寒不可测,触之令人胆战心惊。但筋络中,却有一股属于太华山的灵力,持续而平稳地周转,毫不惧深渊之寒。

    或许,是与他的身份有关。丹阳从来就没当季柯是山下的农夫。他只是不说而已,除了他不说,剑门其余几子,估计也心下察觉,或有肚明,都不曾点破。

    季柯说要战,他便允战。

    剑门之中,虽有维护,亦相互尊重。横竖有丹阳在一日,他掌下弟子,便能随心所欲,想自己所想,悟自己所悟,绝不拘泥于世俗。

    天地大阵而已,丹阳相信,季柯完全能应付。

    不错。

    季柯确实没当回事。

    他往年,在魔界时率大军攻打十二城中最大的一城——古洛谛城。城主是一只半魔,乃魔族与蛇妖所生,他生父是千年大妖,后受天道雷火,未能抗过,烟消前将内丹吐给儿子。他生母就抱着儿子回了魔界。因有千年妖丹所助,这个半魔亦是年纪轻轻就修得天地大阵。

    季柯压城而来,便正中此阵,当时他轻率,不晓得轻重,被此阵损了近一半的大军。后虽古洛谛城破,尽入季柯手中,如今想来,这等暗亏实乃心头大恨。

    洛沐秋好巧不巧,偏要用季柯不想回忆的事情来对付他,怎么不叫他脸色阴沉。

    吃一堑长一智,旧戏重来,是当真用错方法了。

    季柯冷笑一声,闭上眼。

    他展开双臂,将灵识拨出体外,既然对方以天为眼以地为身,那么,他就将这感官灵识,遍布这天地之中,他既不躲不逃,也休叫对方逃走。

    底下的人眼见阴风起,雷云聚。天地间猝然起了一股阴寒之气。而阵中一人则衣袂飘飘,如入无人之境,心中觉得不大妙。这势头,不大像是正道相博啊。

    顾挽之看着看着,渐渐放下抱臂的手,沉起脸。

    这种感觉,怎么瞧着那么像魔界那帮崽子。

    要说季柯先前的招式,还透着股清灵的太华剑意。如今,便只有厚重阴寒。天已十分暗,云层中的雷光如同缭舞的金龙,只闪,却无声。四下也寂静无声。

    威胁之意过于明显,整座太华山都隐有鸣声。心头危机之下,元真左手一动,便一股剑意渐生,只是尚未施展,就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给按住了。

    他顺着洁白皓然的手腕往上看去,却是丹阳。而丹阳只握着他,目光却一错不错落在大阵之中,面容沉静,似乎一丝也不受其扰。

    “不急。”丹阳按下元真,见对方掌中剑意消散,方收回手,不咸不淡,“且看他。”

    便在此时,隐于天地中已有些时候的洛沐秋,忽然自云中化出身形,似有泰山之躯,伸出五爪,朝季柯天灵盖抓去。底下众人齐齐一声抽气。

    狂风已起。风中,顾挽之未系的头发胡乱飞舞,打在他自己脸上,他却浑然未觉。天地大阵,本无正邪之分,修者均可用。玄心宗的小子却以舌尖血为持,催以魔界之物,生生令此阵变了质,由中规之阵,成了邪阵。

    邪阵者,为阵主所趋使。这一手,不但是要季柯的命,更是要他的魂。

    他喟然一声长叹。

    哎,想不到,不过是比试一天,竟要有血光之战,是过往从来不见的了。

    洛沐秋单手如天钧之举,速度之快而重,天地之力,寻常人根本无法反应和阻挡。眼见手已到季柯头顶,天上欲抽出他神魂,而季柯也不避。要得手之余,天地间似有悲鸣,仿佛是阵主在惋惜。便见季柯蓦然睁开双眼,墨发乱舞,眼中却有红光。

    他只这么轻轻巧巧一抬手,洛沐秋便惊觉自己这一掌,是无论如何也拍不下去——

    “小辈,下手为何犹豫。”

    季柯分明未开口,而洛沐秋却似听他如是道。原来他隐于天地,而季柯却将灵识附着其上,相当于知晓他每一分心神及打算。这番对话,也只有他二人知晓,旁人听来,不过是风号雷动,不知其意。

    洛沐秋眼见掌下之人身轻虽如蝶翼,而举手抬足间却是雷霆之力,生生将他自阵中扯出身形,更惊觉周身闪着电火,稍一呼吸便是割魂之痛,顿时惊慌。

    这个人分明是季柯,他却像忽然不认识了。

    季柯,不,眼下该说是赤灵王。暌违多时,他终于重新掌握住原本属于自己的力量,一时之间,心性也变得无比坚硬。早将这场比试初衷忘了个精光。剑门不存,诸门不在,天地间,便唯有他与这竖子较量。

    季柯冷冷一笑:“本尊之教诲,极为难得。便送你一句,既留杀意,便莫心软。”

    言罢,雷钧之力一起,就要借这天地之力,将洛沐秋毙于荒芜之中。系于元真腰侧乾坤袋中的穹影剑躁动不已,几乎破袋而出,被元真一掌按上,以八卦纯元之力压住。远在太华深山中的诸弟子纷纷驻足眺望。

    吾命竟就此休矣!

    洛沐秋心头大骇——

    却在此紧要关头,忽闻一声清音长啸,一柄长剑挟裹天地道意,直冲云霄,浩然剑气如有实质,身形如剑如鹤,硬生生破开暗涌雷云,引入一抹金光。

    金光之下,正罩阵中二人。

    一剑生万剑,万剑化鹤影。鹤影轰然而碎,就成虚无,星光点点,俱是真意。

    “一剑归元势。”

    元真拢着袖子,已站了起来,仰头喃喃道:“想不到今日能瞧见。”

    剑者,杀器也,亦为生。丹阳自练成此招,便不曾用过。

    而今所有人,都瞧了个彻底。天地间俱闻剑鸣。

    丹阳破空而出,手中惊鸿化作长影,劈天而下,斩断了季柯与洛沐秋交着的灵力,而在这种突然而至的剑意之中,用了魔界之物的洛沐秋只觉浑身筋骨都在疼痛,加之先前季柯之力压迫,一口血喷涌而出,颓萎落去。

    季柯只觉手中猎物一松,便要脱逃,心头火起,却淡道:“哪个敢拦。”

    便又要伸手去抓。

    却抓到一只手。

    那手温凉,覆有薄茧,广袖白衣遮在腕间,再往上便有长长两条肩带,如鹤翎一般。他有端方姿容,天地羞于见,极平淡地抚和了季柯的暴躁,令他神思清明。

    “他输了。”丹阳看着季柯,便一手捏开他的手心来,方说,“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