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季柯回到魔界已有半年,而在外时间,不过月余。

    季柯一路疾行,任猎风划过他双鬓。一袭黑衣有如黑云,挟卷魔气而来,哪管经过之地的修士是否惊呼,以为他要如何大杀四方。他中途未曾停留,直接奔向剑门。乍然停脚,那熟悉的大门便在眼前,巍峨耸立,亘古不变。

    剑门童子见季柯,眨眨眼,里头就有人有所感应出来相迎。

    季柯立在半空,衣衫翻卷,眉目凌然,如同正在发怒边缘的黑龙。

    元心与元明飞身相迎,左右各立一侧。道:“季师兄。”

    季柯淡声道:“你还晓得叫我师兄。”

    “一日为兄,终日便为兄。”元心道,“我当然不会忘。”

    很好。

    季柯便淡淡道:“我夫人呢。”

    元明:“……”

    剑门弟子未答,季柯又说:“我儿子呢?”

    元心:“……”

    “都答不出?”季柯道,“让我先缓一缓。我怕太生气,把门给砸了。”

    这回元心终于说话了:“……门很贵。大师兄会不高兴。”

    “他有本事,就出来不高兴啊!”这个称呼,仿佛终于点燃了季柯的怒火,令他气得血液倒流,浑身都在发抖,他一手指天,厉声道,“他向来只管自己高兴,有没有管过别人高不高兴!啊?有没有哪怕,半分心!”

    心字一落,却忽然像个哑炮,没了声音。季柯嗓子一噎,抿着嘴,平息了一下,才道:“他在哪,我要见他。”

    元心沉默着,只转身道:“你随我来。”

    季柯便跟在元心身后,一路往后山去。他一路过去,过往一切便越发清晰。

    是丹阳骗他入门当弟子,坑他一同取药,护他林中周全,保他海渊无恙。

    是他一见丹阳就想睡,撩他动心,引他动情,却不知不觉中,先自己沉沦下去。

    季柯还记得在这泉水中交颈而卧过。丹阳虽面色冷淡,眼睛却闪亮亮的。他说这事果真无趣,耳根却微微发红,透着小小欢喜。

    这里离噬魂崖越来越近。元心已停了下来,他让开后,季柯便见到一处石台,似沉封已久,石上一柄石剑,直插入地五分,与周围连成一体,像是亘古的沉寂。

    “……”

    他早该知道如此,早已猜到如此,早做好准备如此。

    乍一见到,却还是移不动半条腿。

    “圣地失控,阵心却染上魔气不再纯粹,大师兄无法融入进去,只能化作剑身,以无上明剑的力量重新压制灵穴。今时不同往日,他有了剑心,不再只有封印的力量。而是将这一切都化为最初的模样。从此再没有圣地,也没有无上明剑。”

    “……”季柯道,“你们什么都知道。”

    元心不说话。

    季柯又说:“也对。你们向来这副德性。”

    “你在这看吧。”元心轻声说,“他一定也很想念你。”

    说着,便自行离去。由着身后熟悉的陌生人,慢慢弯了腰。

    季柯盘膝坐在石台旁边,不知哪里落下一朵花,嫩黄色的,飘在他手心。季柯手一动,仿佛才从入定中回过神来,他将这花捏住,想起曾在丹阳房内的书中见过一朵。应是当日他一时兴起送的,原以为丹阳不在意,却不曾想他虽不开口,却将它珍重地夹在书里。

    “你说我惯会骗人。”季柯怔怔道,“可我哪及得上你。”

    捅刀不动声色。

    刷地一下,又深又狠。

    连让人寻仇都寻不了。

    日头从东到西,又落至山间。季柯想了很多。

    他想不通啊,明明先前还邀天作陪以地为媒,这一生至此,从未如此恭恭敬敬磕过三个响头,怎么就眨眼之间只他一人了呢?任谁都无法接受枕边人突然成了一块石头。季柯摸了摸石剑,皱着眉头:“就算是柄剑,又有什么不能说,难道我就不与你耍了?”

    想来丹阳一生藏睿于心,却难得在情字上糊涂。

    第二日太阳吭哧吭哧爬起,刚攀上山间,便是一惊。群山皑雪中,那人仿佛是飞错了地方的黑鸟,孤零零坐在无上明剑的祭台处。任别处风雪,他那里却稳风平浪,连点雪渣子也无,像无形中有人撑开了伞。

    凡间的人真是奇怪,它正这样想,便见那人似是想通,眉目霍然开朗,蓦然起身,袖袍一振,远远飞入云层之中,不见了踪影。

    季柯沉着脸,直接闯到了小蓬莱。小蓬莱的结界在当日就被丹阳给毁了,后来又有这样那样的事,就无人有空重新设一层,是以季柯进去毫无阻碍。

    他如一只孤鹤气势汹汹,轰然落至小灵峰。话不多说,手一抖,穹影剑在手,指间法诀一捏,天雷便轰轰几道落下,直毁了好几个楼阁,方道:“这是当日你小灵峰打碎我剑门瓦片的赔礼。”

    言毕,腾然起身直至赤焰峰。身落手起间,幽冥火沾物即燃,小洞府所在之处瞬间被烧了个彻彻底底。黑火蔓山,灵雨也浇不灭。

    季柯在一众惊且怒的围攻中持剑而立,轻描淡写:“这是贵峰宗主欠我大师兄的礼。可惜,你们峰主本人不能亲手送。”

    一日之间,赤灵王得罪了整个小蓬莱。

    可这还不算,季柯还想到了一个人。他现下终于能够明白为何洛沐云当日要与他说那番话。可若是洛沐云果真有识天机的心,便该晓得,他是绝对不会,放过洛家的。

    季柯来到南阳时,正是细雨蒙蒙。洛家的牌匾依然亮瞎人眼,季柯瞧也未瞧,所到之处便燃起幽冥火。宅中空空如也,他略一顿,便朝一个方向而去。果然在那里看到了人。

    雨雾浸透了季柯的衣裳,他冷声说:“你早知我会来。”

    洛沐云正探着手去接雨水,闻声回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