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却签字的手微微停顿了下,半晌,才又不露声色地将未完成的半个字填补了回去。

    他想,像骆文骄这样的人,大概到了五六十岁也会是很受欢迎的。想当初整个学校的女生为了看他一场篮球赛,不惜半夜三更跑到篮球场外排队。找他要签名的人更是随处可见,教室里、球场旁、大马路边,骆文骄从来只是冷冷拒绝,然后快速地走掉。

    听说现在,他变温和了许多。

    最起码给学生上课时没有一直板着脸,紧皱着眉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听人说,他现在会耐心而又简洁地讲解一些技术要领。

    时却还听说,在a大要选上骆老师的篮球课,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只有高年级的学生才有机会,但要真正选上,还要靠一定的耐力和运气。

    关于骆文骄的事,时却都是在微博超话里道听途说的。

    并不知道是否夸大其词,时却只是想要尽可能地了解到他的一举一动。只可惜在他毕业后,关于他的消息少之又少,常常半个多月才会有一条无关痛痒的帖子出现。

    但,足够了。

    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时却能大致想象到,这些年骆文骄过得应当还不错。

    于是时却放弃了再次联络他的念头,只盼着能偶尔得知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就好。

    多年不见,果然和原来不大一样了。

    想到这,时却不禁有些怅然。签售活动在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后终于结束,工作室的一帮人初来乍到,觉得无比新鲜,决定趁着晚上工作结束后的时间好好出去搓一顿,很快离开了。

    时却随便找了个跟朋友有约的借口,并没跟大伙一道。一来北原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二来他也没有什么聚会的心情。

    在校门口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时却准备将自己完全交给这座像是第二故乡的北方城市,无所谓公车将自己带到哪里。

    司机师傅的技术一向过硬,熟练地操控着庞大的车身在晚间密集的车流里穿梭,很快开到了距离a大最近的一处商业街区。

    时却在这里下了车,从一排门脸里找了个最为安静的清吧,准备吃点东西消磨时间。

    单独的桌椅都已坐满,时却在吧台点了份简餐和一杯低度数的鸡尾酒,坐到了靠窗的高脚椅上。正小酌着,身侧的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时却扭过头,发现是个看起来不大的年轻男生。

    男生瞧见时却的正脸,颇有些惊喜道:“你是……时却学长?”

    时却眨了眨亮闪闪的眼睛,慢半拍地将整个脑子检索了一遍,并不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你是?”

    男生爽朗笑了声,方才解释道:“还真是你。我叫杭湛奇,也是a大的学生。早就听说学校今天来了个帅学长,本以为错过了,没想到又在这能碰上。”

    时却不是个腼腆的人,听完欣然拿起酒杯,朝对方桌上的杯子碰了碰,叼着吸管喝了起来。“那我们也算有缘。”

    小酒馆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倒不如门外的霓虹灯亮眼。

    时却一手托着腮,难得安静地盯着门前匆匆驶过的汽车尾灯,花瓣一样的嘴唇被映得绯红。

    杭湛奇手里攥着一大杯金汤力,看得一下入了迷。

    虽说各花入各眼,杭湛奇一向自诩,能让自己这种大少爷心动的人少之又少,谁知转眼就被偶然遇见的学长撩动了凡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许久,总的来说还算投缘。又或者按照时却的总结,这世上他和大部分人的初阶段交谈,都是顺利且愉快的。只有面对像骆文骄这样半天不说一个字的冷脸王,时却才会一点办法也使不出来。

    小酒馆里气氛很好,晚上八点半后,前来喝酒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还有驻唱的歌手,深情款款地弹奏着不知名的情歌。

    时却又喝了两杯,觉得略微有点上头后,便准备和学弟道别。

    杭湛奇连忙主动站了起来,稍稍扶了一把有些站不稳的时却,提议道:“我叫了代驾,捎你一路吧,这时候也不好打车。”

    时却用不怎么清醒的脑袋略微思索了片刻,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建议。

    走出酒馆,风吹在脸上颇有些冷。

    时却眼见着自己还在上学的学弟领着自己走向一辆黑色玛莎拉蒂的时候,心里着实意外了一阵。

    喝酒还能遇上土豪校友,但杭湛奇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自恃高傲的有钱人,反而比同龄人多了几分圆滑和沉稳。

    “你住哪儿?”杭湛奇倚着车门问。

    时却报上一连串酒店的地址。坐上玛莎拉蒂舒适的座椅之后,时却有一段是没了意识的。

    像是醉酒后的沉睡,又像是完全失忆一样,丝毫不记得路上的细节。

    再次醒来时,时却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瘫软在杭湛奇怀里,踉踉跄跄地,被他搀扶进了酒店的旋转门。

    对方似乎凑得极近,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地问:“学长,你房间号多少,我送你上去。”

    时却努力将迷醉的眼睛睁大,想要将脚下的路看清楚些。“不用……你送到这,这就行。”

    时却一使劲,整个人从杭湛奇怀里挣脱了出来,却似乎被另外一人掐住了肩膀。

    时却有些困惑不解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这人竟然需要自己抬头才能看得见脸。

    熟悉的身形,不苟言笑的臭脸,让时却自然而然地想起一个人。

    是幻觉吗?

    “呀。”时却咧开嘴傻笑了起来,伸出手拍了拍那人厚实的胸脯,“10号运动员,怎么是你啊,哈哈,哈……”

    这触感真实得可怕。

    时却一下清醒了不少,揉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站直。

    骆文骄仍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从他的眉眼间,时却甚至还读出几分严肃和生气。

    “文……文骄,你怎么来了?”时却稍微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能看清对方的脸,颇有些无辜地问。

    骆文骄没理会他的问题,抬手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杭湛奇也是一脸惊讶,他想了许久,方才想明白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学长似乎是相邻两届的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