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在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

    吹不起褶皱的日子,因为陪在身边的人,一样熠熠生辉。

    六月份的高考在学子或期待或焦躁的心情中,如期来临。

    湛蓝的天空如洗,艳阳高照,丝丝缕缕的薄云游弋,近几日燕京的天色很好,难得打破了“每逢大事必下雨”的定律。

    考场外警戒线已经拉开,马路两侧人山人海,路面被烘烤得热腾腾,到处闷热得让人窒息。

    许昭意撑开遮阳伞,下车后步行过去。还没过马路,就听到有人惊喜地唤她。

    “许妹,这边这边!”

    宋野隔老远就眼尖地锁定了她了,挥动了两下手臂。

    他似乎还嫌不够显眼,索性摇着小红旗,踩着小板凳,在上面跳了跳,看得人触目惊心。

    许昭意怔了下。

    马路对面连着搭了三个大型遮阳伞,底下桌椅、风扇、饮水机一应俱全,二十班同学来了大半,坐在小马扎和泡沫垫上,闲聊和打游戏。

    不止有粉圈常见应援牌,还有小红旗和两条横幅——

    【大美二十,法力无边。

    川哥昭姐,横扫万千。】

    “这也太夸张了吧?谁挂的撕逼横幅,赶紧给我摘了,”许昭意视线逡巡了圈儿,情绪有些复杂,“怎么都在这儿?”

    “你们一考试我们就放假啊,反正闲着没事,来给你们加油助威。”赵观良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头也没抬,“来,小仙女儿,坐下来体验一把家人的温暖。”

    “大夏天体验个狗屁的温暖,许妹过来吹风扇。”体委拆他台,将小板凳拖到风扇前。

    “你们哪来的电啊?”许昭意诧异地落座。

    “老赵搞的发电机,还搞了随身wifi,”宋野悠哉悠哉地在平板上找电影,“咱们班还在学校对面包了家饮料店,提前订了餐厅,绝对会为我们优先提供服务。牛逼吧?”

    “还有热心市民小何,提供了零食服务。”小胖子何帆拎着两大袋零食,哗啦往桌面上一甩。

    许昭意真是惊了。

    外面都是熙熙攘攘,家长和老师在跟学生殷切叮嘱,不过俞女士和钟女士都没来。一个嫌热也怕麻烦,飞国外看时装秀去了;一个认为瞎操心多此一举,早上电话叮嘱了两句,根本没回国。

    她怎么也没想到,为她等在考场外的,会是这帮同学。

    正在说话间,身后清晰地传来熟悉的一声。

    “怎么都凑在这?”

    梁靖川懒洋洋地靠着撑杆,就站在遮阳伞边缘,光影的交界处。

    少年身形劲瘦修长,微润的额发下眸色疏淡,五官立体而冷然。刺眼的光线从他身后劈落,整个人埋进遮阳伞下的阴影里,莫名有种散漫又轻佻的性感。

    许昭意安静地看了他两秒,忽然踏前一步,伸手抱了抱他。

    “哇哦,什么情况啊?”

    “请某对情侣注意点,青天白日有伤风化,不怕被群殴啊?”

    “要不要我按头小分队出马?”

    周遭的起哄声此起彼伏,意味深长地调侃瞬间连成一片。

    “怎么了?”梁靖川身形顿了下,单手揽住她,嗓音低下来,“你考试紧张?”

    “我紧张什么?”许昭意从他怀里抬眸,弯了弯唇角,“我就是借着考场一日游,给其他学子送痛苦的,应该别人紧张。”

    她眨了下眼,“不过你得好好考,所以幸运女神给你个拥抱。”

    “别人都是给个吻,到你这儿就贬值成拥抱了。”梁靖川轻哂,眸色深了深,“真没诚意。”

    他松开她的同时抬手扶上她的颈侧,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耳垂,轻轻碾了碾。意态有些轻慢,并不领情。

    “这么多人看着呢。”许昭意拍开他的手,“你能不能等考完了,再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

    “担心我考不好?”梁靖川半垂着视线,不答反问道。

    “你想多了,我巴不得你分数比我低。”许昭意轻声嗤他。

    梁靖川意外地挑了下眉,“耿耿于怀三个学期了,还惦记呢?”

    “输的又不是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许昭意面无表情地抬眸,“拜你所赐,成绩上的一小步,成为了我人生的一大步。”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梁靖川嗓音略沉,懒洋洋地低笑了声。

    “你没觉得自己特坏吗梁靖川?”许昭意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语气有点不爽,“考试前都在怼我,想battle到底啊?”

    “是到老。”梁靖川掀了掀眼皮,忽然接道。

    许昭意抵在他身前的手指顿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睫毛微微一颤。

    battle到老,抑或是白头到老。

    在她晃神时,梁靖川低头,毫无空隙地跟她纠缠了几秒。

    “考试顺利。”

    梁靖川懒洋洋地直起身来,湛黑的眼眸沉了沉。他抬手揉乱了她的长发,低缓的嗓音格外抓耳。

    许昭意稍怔,直勾勾地看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他吻过的唇角。

    “走了。”梁靖川微妙地弯了下唇角,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似笑非笑道,“再这么看着我,我会觉得,你是在向我索吻了。”

    许昭意耳根一热,无声地推了下他的肩膀,“无聊。”

    “还能不能行了,大庭广众呢,注意着点。”体委拍了拍桌面,似真似假地愤怒道,“单身狗都没人权呗?”

    “聚众杀狗了,我要报警。”宋野在旁边跟他一唱一和,掐了掐人中,“我不行了,还是先给我打个急救电话,我酸死了。”

    “行了行了,马上考试了,大家别闹他们俩了。”徐洋及时喊停,在一旁爽朗地笑了笑,“老徐不在这个考点,不能过来了,他让我给你俩捎个话,好好发挥别紧张,你俩永远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他轻咳了声,“还有个我个人的提议,等你俩考完了,咱们班聚会。”

    促狭的调侃瞬间被逆转,新一轮的欢呼盖过了先前的起哄。

    “大美二十班万岁!”

    “祝川哥许妹凯旋!”

    周遭或探究或羡慕的视线聚拢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都参加高考。二十班的同学凑在一块,几十只手搭在中间,铿锵有力地喊出口号,气势气吞山河。

    “加油,加油,加油!”

    真的太他妈煞笔了。

    许昭意怀疑自己被同化了,她竟然从这票人身上,看到了朝气蓬勃和意气风发。所以她拉着同样不耐烦的梁靖川,加入这场中二又幼稚的行为。

    远处咔嚓一声。在盛夏的热浪中,微风徐徐而来,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冰镇汽水溅出的虚白水雾,沁人心脾。

    仿佛这一生的日升月沉、风花雪月,都在此刻定格。

    你我的来日方长处,亦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

    考场内格外安静。

    今年的作文题目二选一,话题作文“青春”,和提供了一段寓言故事的材料作文。题目要求还是熟悉的“自拟标题,自选角度,确定立意,不少于800字”。

    考生全神贯注地答题,除了笔尖扫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桌椅摩擦声,几乎听不到动静。

    许昭意略微思量了几秒,提笔写下题目,《青春不朽,向阳而生》。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方格纸上写下规定要求的文章。王尔德曾说,青春是唯一值得拥有的东西。但我不想写张爱玲的“出名要趁早”;不想写杜拉斯的“青春正好,及时行乐”;也不想写王国维的“一事能狂便青春”……此刻,只回忆我的青春。】

    挺任性。

    许昭意这次没有写中规中矩的议论文。也许是她骨子里轻狂肆意,也许是自愿考试没心理负担,反正她就是忍不住,想给自己这一年多的时间,留下点痕迹——

    二十班真的是她待过的,氛围最好的地方。

    男生虽然特能闹,跟其他高中的学生一样中二,喜欢逞英雄出风头,平时也会打架斗殴进网吧,很幼稚。但他们护短,会一致对外,为班里的小同学出头。

    女生会为一点小事弯弯绕绕,却也会因为喜欢共同的明星和电视剧成为好朋友。也许没人好得那么完美,却也没人那么坏。

    老徐是个佛系的班主任,大概教语文的都看着清风正骨,明明家里有矿,但永远抱着土里土气小水杯,没什么存在感的站在附近,遗世独立。还有喜欢“长篇大论”训人的炫迈,漂亮到暴躁的灭绝师姐,拿着江苏土特产江苏卷“欺负人”的数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