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不是没有说过“奶奶,我不上高中了,我去大专学个随便什么技术,出去打工养你。”结果却是被奶奶拎起树杈子狠狠揍了一顿,边揍边哭,喊着:“你爹妈把你生下来,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丢我们迟家的脸的。”

    那架飞机还安稳地在天上飞的时候,迟家还是一个出了村子里第一个硕士生的“状元户”,转眼,神话变成了不敢提的禁忌。奶奶一辈子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她总是有着那一股子别扭的劲儿,想让子孙后代都能成为当时高不可攀的“文化人”。

    温恕推开了储物间的门,好像这几年这里都没有变过,一样的平板车,一样的绿色垫子,堆着球的地方积满了尘埃,朝着架子那边一走,好像就会被灰尘迷了眼睛。

    他拿了张垫子,放在了板车上,随后自己坐在了上面。板车不稳,屁股稍微一挪动,它就会忍不住开始轻微晃动,绿色垫子看着不薄,却没什么实际的作用,只是坐了一小会屁股就已经被硌的生疼。

    而迟早就躺在这个小小的板车上,睡了三年的夏天。每一年的夏夜,他都在闷热中看着头顶纱窗漏进来的月光,在蝉鸣和蚊子的哼唧声中进入梦乡。

    吱呀。

    忽然,门被推开了。

    月色就这么溜了进来。

    温叙猛得回过头去,只看见迟早站在门前,月光停在他的肩上,镀上了一层银边。这人快步朝着温叙走来,脸上带着笑,好像沉溺进了一场美梦里。

    温叙也笑了,他开口喊了声“迟早”,还没等他再说出其他的什么话来,这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稳了稳身形,慢慢俯下身来捏住他的脸颊,眼睛里的光像是碎掉的星辰一样。

    “你……”

    一个吻落下了。

    迟早的唇堵住了温叙的话语,湿漉漉地侵入了他的唇齿间,仿佛要连带着他的舌头,将这人没说完的话都给吞咽进自己的肚子里一般。

    这是迟早第一次亲吻心爱的对象,第一次萌发出如此强烈而无法抑制的可怕爱意。

    他不舍得温叙走,一点都不舍得。

    他喘息着,看着温叙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一下一下轻轻抖动着。

    月色停在窗台上偷窥,温叙伸长了纤细的脖颈,柔软的唇上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而那个人把他拦在怀里,不舍得被别人看见。

    第14章 恶人

    毕业之后迟早好像就没怎么见过温叙了,一个人在越城易水区的一个小高中上着学,一个人考去了花港区最沿海的大学里,被阵阵海风裹挟,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不止一个区这么简单。

    迟早每天都在等待暑假,等着高二升高三的那个假期,没准就能见到大一假期回来的温叙。他想抱抱这个人,如果可以,也想亲一口。

    像在闷热阴暗的小木屋里一样,他们亲吻相拥,泪水夹杂进了最火热的抚摸中。谁都没说过一个“爱”字,但好像谁都对这段莫名其妙的感情感到安心。

    这段时间温恕的成绩不断往上去,基本上已经到了稳步冲刺越城政法学校的程度。他曾经想要考出越城,去很远很远的城市,比如远和异国接壤的酒西,或是沐浴在热带边缘的海城。可他实在舍不得温叙,思来想去几个晚上,终于还是在哭哭啼啼和温叙打完电话之后,决定要去越城政法读书——当然,这也只是想象,没准未来会和这一切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高三的模拟考试一大堆,最大的那场模拟考试正好占了一整个越大,直接让高一高二放了假,按照高考流程让高三的学生走一遍。温恕和迟早都开开心心放了学,提着书包就往外面跑。

    迟早捏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要不要给温叙打电话,放在拨号页面足足要有半个小时,都不敢按下去。还是忽然弹出了一个视频聊天的页面来,吓得他立马就接通了。

    对面温叙的笑意很浓,朝着他打了个招呼,“我听温恕说你们这次放假三天,就想来和你说说话。”

    “哦……那你在干嘛……”这话刚说出口,迟早都想扇自己嘴巴子,忍不住去想怎么有人会这么不会说话,分明等这一通电话都快等疯了,到头来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在想。

    “我在想你。”

    那边的话语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顺其自然地飘落到了迟早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脏一阵痒痒,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难以平静的震荡。

    他们又东聊西扯了很多事情,迟早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对大学本来就充满了向往和好奇,这次一问起来,更是肆意展开了想象,连门外急促的敲门声他都没有听到。

    “迟早!迟早!”门外的声音更大了,“砰砰”的声音伴随着门的阵阵震荡,让迟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匆匆挂断了电话,往外面走去。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了头,问到:“早儿,你看看谁来咱家了。”

    “好。”迟早迈着大步,朝着门口跑去。

    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温恕挤着进了屋子,飞快地将自己藏在了迟早的身后,推着把门给关了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靠在门上逐渐往下滑去,肩膀不断耸动着。

    迟早赶紧把这人从地上拽起来,低吼了一声“你干嘛?”

    “迟早……迟早!他们!又来找我了!呜呜呜我就是想赶紧考个好学校我想离开这破学校,怎么这么难啊!”温恕就瘫在地上,抽抽涕涕地干嚎了大半天,迟早怎么都没办法把他从地上扯起来。

    那边奶奶已经听见了什么,掀开了厨房的帘子,朝着他们的方向看去。两人躲在屋檐下,奶奶正好没看到,只好问了句:“早儿,你在干嘛呢?”

    “啊——奶奶,我朋友过来找我了。”迟早上去捂住吱哇乱叫的温恕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温恕眨巴眨巴眼睛,果然不敢再发出声响了。

    迟早赶紧趁机把人领到了自己房间,锁好了门窗,这才松了一口气,语气不善地问到:“你又要干什么?”

    温恕不可思议地把眼睛瞪大了起来,“这哪儿是我想要干什么?这是他们想要干什么啊!你看看我的胳膊,都被他们打肿了,他们整天阴魂不散的,我最近都不敢出教室了。”

    他卷起了自己的袖子,让迟早看着。他的胳膊像是被皮带打的一样,一条一条发红发紫的印子附着在胳膊上,高高隆起的肿胀看起来十分吓人。迟早捏着他的手腕向上抬,疼得温恕“嗷嗷”叫了半天,嘴唇都白了。

    “你这怎么搞的?还是那天的那个变态吗?”

    迟早的火一下子上去了,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就是那个奇奇怪怪的变态,他先前就见这人不对劲,可是温恕偏偏执着说没事,他也不好再追究。

    温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在了上面,解释道:“我现在是腹背受敌,出校有那个变态,在学校里还有那个变态的表弟,我得罪了他们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多少给点那人好看,他一时半会就不敢来找我了。”

    迟早狐疑地看着他,那个变态“山哥”看起来像是社会人士,他是怎么能又惹到社会人士,又能把学校里的混混给惹了。迟早靠着椅背,说道:“你先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我肯定替你报仇。”

    “好好好,我和你说,你可不能告诉我哥,真不能告诉我哥。”温恕这次松了,死死咬住了这个底线。

    一直等到迟早捏着手发了誓,温恕才长吁一口气,开始讲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